第0075章关城新生(下) (第2/3页)
,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绸。
这是父亲的剑。
他抽出半截,剑身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剑脊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二十年前,父亲随聂士成将军在辽东抵抗俄军时留下的。
“父亲,”沈砚之低声说,“您看到了吗?这关城,儿子拿回来了。”
剑身轻颤,仿佛在回应。
他将剑佩在腰间,推门而出。
庭院里积雪未化,几个士兵正在清扫。见他出来,都停下手里的活,肃立行礼。
沈砚之点点头,大步走向府门。
门外,二十名骑兵已经整装待发。马是昨夜缴获的清军战马,人则是程振邦麾下的精锐,个个眼神锐利,腰挎马刀,背挎步枪。
为首的小队长是个二十出头的黑脸汉子,名叫赵铁柱,见沈砚之出来,翻身下马:“沈公,都准备好了。”
“走吧。”
沈砚之翻身上马——不是他自己的坐骑,那匹马昨夜在冲锋时中了流弹,已经没了。现在骑的是一匹枣红马,性子有些烈,在他胯下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轻轻一抖缰绳,马儿安静下来。
“出发。”
二十一人,二十一骑,踏着积雪,穿过刚刚苏醒的关城街道。
街面上还很冷清,只有少数几家早点铺子开了门,蒸笼里冒出腾腾热气。行人看到这支骑兵,都畏缩地躲到路边,眼神里充满恐惧和好奇。
沈砚之勒马缓行,对路边的百姓点头致意。
他要让这些人看到,义军不是土匪,不是清妖,是和他们一样的汉人。
出了南门,沿着官道向南十里,便是李家庄。
庄墙不高,是用黄土夯成的,上面还有几个扛着土枪的庄丁在巡逻。看到骑兵过来,庄墙上响起一阵骚动,很快,庄门打开一条缝,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探头出来。
“来...来者何人?”
赵铁柱上前:“沈砚之沈公到访,请李大庄主出来说话。”
管家缩回头去。片刻后,庄门大开,一个身材矮壮、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带着几十个庄丁走出来。
正是李大眼。
他穿着一件貂皮坎肩,里面是绸缎长袍,腰间挂着一把鬼头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看到沈砚之,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沈团总——哦不,现在该叫沈公了。听说您昨夜干了件大事,把吴佩孚那狗官给宰了?”
沈砚之翻身下马,走到李大眼面前三步处站定:“李庄主消息灵通。”
“嗨,这关城巴掌大的地方,放个屁全城都能闻到。”李大眼打量着沈砚之,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留片刻,“沈公今日光临寒舍,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沈砚之平静地说,“昨夜关城光复,李庄主按兵不动,今早又派人要见沈某。沈某猜,庄主是有话要说。”
李大眼哈哈大笑:“痛快!我就喜欢和痛快人说话。那咱们就开门见山——”
他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锐利:“沈公,您昨夜做的事,我李大眼佩服。吴佩孚那狗官,这些年没少刮咱们的油水,死了活该。但佩服归佩服,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请讲。”
“第一,”李大眼竖起一根手指,“我李家庄五百多号人,都是土生土长的关城人。我们不当清妖的狗,但也不想给谁当枪使。您要打天下,那是您的事,别把咱们拖下水。”
“第二,”他又竖起一根手指,“庄子里有粮有枪,都是咱们自己挣来的。您要是想‘借粮’‘借枪’,对不起,没有。”
“第三,”第三根手指竖起,“不管这关城谁当家,我李家庄都是关城的一部分。该交的税我们交,该出的力我们出,但庄子里的事,得由我们自己说了算。”
说完,他盯着沈砚之:“这三条,沈公能答应吗?”
沈砚之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晨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在两人之间打着旋。
赵铁柱和骑兵们的手都按在了刀柄上,庄丁们也握紧了手里的土枪。
气氛骤然紧张。
许久,沈砚之缓缓开口:“李庄主这三条,合情合理。”
李大眼一愣,显然没想到沈砚之会这么干脆。
“但是,”沈砚之话锋一转,“沈某也有几句话,想请李庄主听听。”
“您说。”
沈砚之向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李大眼身后的庄丁,又看向庄墙上的那些面孔:“李庄主说,李家庄是关城的一部分。这话没错。但李庄主可知道,昨夜关城光复,意味着什么?”
不等李大眼回答,他继续说:
“意味着从今往后,这关城不再是大清的关城,而是汉人的关城。城头上的黄龙旗倒了,换上了‘汉’字旗。城里的三万百姓,从此不再是满人的奴才,而是自由身。”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可这自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昨夜那四十七个战死的兄弟,用命换来的。是现在还在城墙上站岗的几千个弟兄,用刀枪守着的。”
他看向李大眼:“李庄主,您说不想当枪使,沈某理解。但沈某想问您一句:这关城要是守不住,清妖打回来,您觉得李家庄能独善其身吗?吴佩孚在的时候,您每年要孝敬多少银子?他手下的兵痞,祸害过您庄子里多少姑娘?”
李大眼的脸色变了。
“沈某今日来,不是要‘借粮借枪’,更不是要插手您庄子里的事。”沈砚之的声音陡然拔高,“沈某是来告诉您,也告诉庄子里每一位父老兄弟——”
他转身,指向关城的方向:
“那里,现在是咱们汉人的城!城里有粮,有枪,有愿意为这片土地流血拼命的汉子!但光靠城里那些人,守不住。关城要活,需要每一个关城人站出来!李庄主,您手下五百多条好汉,难道就甘心一辈子窝在这庄子里,看别人脸色吃饭?难道就不想堂堂正正做人,让子孙后代不用再给鞑子磕头?”
这话像一把火,点燃了什么。
庄丁们开始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眼神发亮。
李大眼死死盯着沈砚之,胸膛起伏。
许久,他哑声问:“沈公...您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沈砚之转回身,目光如炬,“李家庄的五百人,编入关城守军,由您统领。粮饷军械,关城供应。平时驻守庄子,战时听从调遣。庄内事务,只要不违抗军令、不祸害百姓,您说了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李庄主,这不是谁给谁当枪使,这是咱们关城人,一起守自己的家。”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风声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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