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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0章匣中剑鸣

    第0090章匣中剑鸣 (第2/3页)

然事有不谐。吴统制麾下骑兵第三协协统周符麟,乃袁世凯心腹,近日频繁出入保定,恐有不测。陈君嘱我告于团总:关城若起事,当以速为要,迟则生变。”

    他不再说了,抵着帕子的唇边洇开一抹殷红。沈砚之令沈福扶他入内室歇息,回身时,正与刘蔚文目光相接。

    刘蔚文昨夜以三千人性命换十日喘息,已是椎心泣血之论;此刻听闻吴禄贞或能北上合兵,横亘心头的巨石顷刻崩裂一角。他攥着笔管的手指节节泛白,半晌才道:

    “团总,蔚文昨日所言,尽是坐井观天之见——”

    “先生不必自责。”沈砚之打断他,声无波澜,“吴统制若成事,关城便是他侧翼屏障;吴统制若有失,关城便是北方唯一火种。无论如何,我们今夜照旧起兵。”

    他环顾众人,一字一顿:“传令各哨,原定亥时三刻,提前至戌时正。”

    暮色四合时,三清观后殿燃起四十九盏长明灯。

    这是觉明、觉净二位师父的布置。和尚说,今夜一战,三千义士有人难免血溅沙场,燃灯是为引渡亡魂,亦是替生者祈福。沈砚之没有反对,只是独自在灯前伫立良久。

    灯光映着他眉宇间一贯的郁结之色,那郁结此刻并未消散,却仿佛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辉。

    戌时初刻,各哨人马从暗渠、后门、赁租的民房分头潜入。

    三清观后院逼仄,容不下三千人聚齐。沈砚之立于后殿阶前,面前只有三百余众——哨长、队正、及各队推举的奋勇先登。他们的面孔在灯下半明半暗,多数人沈砚之叫不出名字,却记得其中一些人的来历:

    那个缺了半只左耳的中年汉子,是程振邦从奉天带来的退伍弁目,上月教习刀法时被他刺伤手臂,裹着纱布照旧出操;

    那个剃着光头的年轻人,本是石河沿的渔户,因替义军传递消息被毅军抓去,吊打了三日,牙关撬不开一个字,放出来时右臂已断,却用左手练会了装填弹药;

    那个弓背缩肩、看上去老实巴交的黑瘦矮子,是山海关城里有名的窃贼,上月被周启瑞拿住,本要扭送巡警,却自己找上门来,说愿为义军开锁破门,只求事成后给他一碗干净饭吃……

    沈砚之看着这些面孔,忽然想起父亲《读史方舆纪要》批注中引过的一句古语:守城者,恃人心也;攻城者,亦恃人心。

    今夜他要做的,是以人心攻城。

    “诸位。”他没有提高声音,但满院三百余人霎时静默,连檐角积雪滑落的簌簌声都清晰可闻。

    “今夜一战,沈某不说必胜,不说必克,不说马到成功。沈某只说三件事。”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我沈砚之若死于今夜,副哨长陈德彪接掌兵权;陈德彪若死,周启瑞接掌;周启瑞若死,刘蔚文接掌。我部号令,代代相承,直至共和告成。”

    院中有人深吸一口气。

    第二根手指:“第二,诸君若死于今夜,父母妻子,我养;子女读书,我供;坟茔春秋二祭,我部世世代代不绝香火。此约字据,已交商会赵鹤年翁存证,诸君战前可往观之。”

    人群中有低低的呜咽声,随即被咬牙声盖过。

    第三根手指竖起时,沈砚之的声调反而更低了几分:

    “第三,今夜我部只攻城,不屠城;只诛抗命之敌,不戮降卒平民。有擅闯民宅者,斩;有劫掠商号者,斩;有欺辱妇女者,斩。我沈砚之若有违此言,他日死于共和旗帜之下,不配享一寸坟茔。”

    他把三根手指收拢,握成拳,按在胸前。

    “诸君,沈某言尽于此。”

    三百余人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檐角积雪终于被震落,扑簌簌洒了一地银屑。

    戌时二刻,第一队出发。

    觉净和尚率二十名武僧扮作赶夜路的香客,从三清观暗渠摸至东罗城水门。水门守卒仅有四人,两人围炉赌钱,两人倚墙瞌睡。觉净示意众人伏于暗处,独自合掌上前,称有急症需出城求医。

    守卒不耐烦挥手:“戌时后不许出入,上头有令,莫说求医,求祖宗也不成!”

    觉净叹一声佛号,掌缘轻轻拂过守卒颈侧。那人连声音都未发出,软软瘫倒。其余三人一息间被制服,口塞破布,捆成粽子堆在墙角。

    暗渠石门轧轧开启。

    戌时三刻,三百先登尽数潜入关城。

    沈砚之最后一个钻出暗渠,棉袍下摆在水中浸透,冻成冰硬的铠甲。他无暇拧干,按剑穿过东罗城空寂的街巷,直扑永泰门。

    沿途每隔十步便有义军哨卒把守,见他经过,皆默然按刀行礼。沈砚之一一颔首还礼,步履不停。

    永泰门的轮廓在雪光中渐渐清晰。

    城墙高三丈六尺,包砖厚实,垛口密布。按赵鹤龄所刻情报,此门守军半数是新募壮丁,未历战阵,若以火炮佯攻,其阵必乱。

    可是他们没有火炮。

    沈砚之驻马永泰门外三十丈,仰头望着黑黢黢的城垣。身后三百先登伏于民房阴影中,鸟铳、抬枪、大刀、长矛,甚至还有十余支削尖的竹竿——那是城中篾匠连夜赶制,竹竿灌了桐油,火攻时可作投枪,登城时可作撑杆。

    他只有这些。

    三百壮士,只有这些。

    沈砚之解下腰间那方歙砚,递给身侧的沈福。

    “团总?”沈福愕然。

    “你守在此处。”沈砚之的声音轻得像雪,“我若登城不返,此砚交程振邦。他知我意。”

    沈福双膝跪地,死死攥着砚台,喉中呜呜作响,却说不出一个字。

    沈砚之不再看他。他拔剑出鞘,剑身映着雪光,如一泓秋水。

    这是他父亲沈朴庵的旧剑。朴庵公一生不曾执此剑杀敌,只以之裁纸、削简、修笔。剑刃并不锋利,剑格镌刻的小篆也已磨蚀殆尽,隐约可辨“守拙”二字。

    沈砚之横剑当胸,向永泰门方向,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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