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0章风雪山海关 (第2/3页)
沈砚之亲自清点仓库,把能带走的武器弹药全部装车,带不走的粮食和药材留下一半,交给方秀才和几个本地士绅,让他们等清军进城后分给百姓。
第三天傍晚,一切准备就绪。
沈砚之站在南门口,看着最后一批百姓扶老携幼,消失在茫茫雪野里。
那些人有推着独轮车的,有挑着担子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搀着老人的。风雪打在脸上,没人抱怨,只是埋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程振邦骑着马过来,在他身边停下。
“清军那边有动静吗?”沈砚之问。
“没有。”程振邦说,“这么大的雪,他们也动不了。估计得等天晴。”
沈砚之点点头。
“让兄弟们抓紧休息。明天一早,咱们也走。”
程振邦看着他。
“砚之,你说,咱们还能回来吗?”
沈砚之沉默了几秒。
“能。”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等革命成功了,等共和建立了,我一定带着兄弟们回来。到那时候,山海关就是咱们的了。”
……
夜里,雪停了。
沈砚之睡不着,披上大衣,一个人走到城墙上。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皑皑白雪上,天地间一片清亮。远处的清军营帐黑沉沉的,偶尔有一两点火光,是哨兵在值夜。
他沿着城墙慢慢走着,手抚过那些冰冷的墙砖。
每一块砖,都沾过血。
他父亲的血,那些阵亡将士的血,还有——敌人的血。
他十一岁那年,就是在这段城墙上,父亲把他塞进一个墙洞里,用身体堵住洞口,然后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砚之,别出来。”
他躲在墙洞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枪炮声,听着父亲沉重的呼吸声,听着父亲最后一声闷哼。
他等了很久很久。
等外面安静了,他才爬出来。
父亲趴在洞口,后背被血浸透了。
他抱着父亲,哭了很久。
后来是周大成找到他,把他背下城墙,藏在老百姓家里,躲过了联军的搜捕。
二十四年了。
他在这座城出生,在这座城长大,在这座城失去父亲,又在这座城举起起义的大旗。
现在,他要走了。
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怀表。
父亲的怀表。
表壳是银的,已经磨得发亮。表盘上的玻璃碎过,后来找人重新配了一块。表针还在走,滴答滴答,不紧不慢。
他打开表盖,看着表盘内侧刻的那行小字。
“砚之存念——父广源,光绪二十六年秋。”
那年他十一岁。
现在他三十五岁。
二十四年了。
他把怀表贴在胸口,感受着那轻微的震动。
滴答,滴答。
像父亲的心跳。
“爹,”他轻声说,“儿子要走了。山海关,咱们暂时守不住了。但您放心,儿子不是逃兵。儿子要去打更大的仗,要去做更重要的事。”
他把怀表收好,转身往回走。
走到城墙下,忽然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月光里。
是周大成。
“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来干什么?”沈砚之问。
周大成挠挠头。
“睡不着。想着明天要走了,出来转转。”
沈砚之笑了。
“我也是。”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月光下的关城。
“大哥,”周大成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这一走,什么时候能回来?”
沈砚之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
周大成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埋在西山那边。我走了,没人给她烧纸了。”
沈砚之看着他。
周大成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三年前他娘病逝,就葬在西山脚下那片乱葬岗里。
“大成,”沈砚之说,“等革命成功了,我陪你回来,给你娘立块碑。”
周大成笑了。
“行,说好了。”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各自回去睡觉。
……
第二天天不亮,部队集合了。
三千多人的队伍,加上愿意跟走的百姓,差不多有五千人。马车、牛车、独轮车排成长龙,上面装着武器弹药、粮食药品、锅碗瓢盆。
沈砚之站在队伍前面,看着这些人。
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穿军装的,有穿百姓衣服的。有拿枪的,有拿扁担的。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
他们都是跟着他起义的人。
他们都是信任他的人。
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兄弟们!”他大声说,“今天,咱们要离开山海关了。不是逃,是战略转移。南方有咱们的同志,有咱们的兄弟。咱们要去和他们汇合,一起去打更大的仗,一起去推翻满清,一起去建立共和!”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沉的应和声。
“等革命成功了,等共和建立了,我沈砚之向你们保证——一定带你们回来!回咱们的山海关!”
“回来!”有人喊。
“回来!”更多人喊。
沈砚之挥挥手。
“出发!”
队伍动了。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脚步声杂沓,踩出一条蜿蜒的黑线,伸向南方的原野。
沈砚之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
他回头看了一眼。
山海关的城楼,渐渐变小,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风雪里。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前面是什么,他都会走下去。
因为他是沈广源的儿子。
因为他是革命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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