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3章裁军令 (第2/3页)
会议又讨论了其他几支部队的裁撤方案,无非是切蛋糕,你多我少,讨价还价。沈砚之静静听着,一言不发。直到散会,将领们三三两两离开,他才最后一个站起身。
走出陆军部大楼,春寒料峭的风扑面而来。北京城的天空是灰蒙蒙的,远处正阳门的箭楼在暮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沈将军留步。”
沈砚之回头,是刚才在会上出声制止胖将军的那位皖系老将,姓徐,是段祺瑞的同乡,但为人还算正直。
“徐将军。”沈砚之拱手。
“借一步说话。”徐将军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裁军之事,已成定局,难以挽回。不过,那一千二百人的名额,操作上……或许还有些余地。”
沈砚之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第三十九团的团长,按例该由你兼任。但你是少将衔,带一个团,太大材小用。段总长的意思,是想调你去保定军校,任教育长。至于团长人选……”徐将军意味深长地说,“可以从你旧部中,挑一个信得过、又能干的。比如,你那个姓程的副手,就不错。”
程振邦。
沈砚之心里冷笑。这是要把他调离部队,彻底架空。至于程振邦,确实能干,也忠诚。但把他一个人留在虎狼窝里,能撑多久?
“徐将军美意,沈某心领。”沈砚之不卑不亢,“只是沈某才疏学浅,恐怕难当教育长重任。带兵打仗虽然粗陋,但这些年也习惯了。至于程副手,他性子直,恐怕不适合在京畿重地当差。”
徐将军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沈将军,你是聪明人。有些事,强求不得。大势如此,个人能做的,无非是在夹缝中求存。你部五千余人,能保全一千二百建制,已经是万幸。多少人,连这个幸运都没有。”
他说的是实话。南方的革命军,被成建制解散的,数不胜数。能保留一个团,确实已经是袁世凯“格外开恩”了。
“徐将军说的是。”沈砚之点头,“沈某会遵令行事。”
“那就好。”徐将军拍拍他的肩,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偻,在暮色中显得苍老。
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然后,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陆军部给他安排的住所,而是穿街过巷,来到宣武门外一条僻静的小胡同。胡同深处有家小茶馆,门面不起眼,里面只摆着四五张桌子。这个时间,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老掌柜在柜台后打瞌睡。
沈砚之径直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高末,两碟点心。
茶很快上来,粗瓷壶,茶叶也普通,但热气蒸腾,带着一股暖香。沈砚之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着。茶水滚烫,顺着喉咙下去,暖了冰冷的五脏六腑。
他在等一个人。
约莫一炷香后,门帘一挑,进来一个戴瓜皮帽、穿长衫的中年人,像个寻常的账房先生。他在沈砚之对面坐下,也要了壶茶。
两人对坐喝茶,半晌无话。
“会开完了?”账房先生先开口,声音很低。
“嗯。”沈砚之点头,“裁八成,留一千二,编为暂编三十九团,归直隶节制。限期一月。”
账房先生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果然……一点余地都没有?”
“没有。”沈砚之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段祺瑞亲自宣布的,袁世凯的死命令。”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沈砚之实话实说,“硬抗,是找死。妥协,是等死。”
账房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孙先生的意思,是让你保存实力,以待时机。现在和北洋硬碰硬,没有胜算。”
“保存实力?”沈砚之苦笑,“五千六百人,裁到一千二,还叫保存实力?剩下这些人,留在直隶,用不了半年,就会被他们吃干抹净。振邦性子直,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留在北京,迟早出事。”
“孙先生也知道你的难处。”账房先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卷,推到沈砚之面前,“这是上海来的密电。孙先生说,如果北京实在待不下去,可以南下。广东那边,陈炯明还保留了一些革命力量,可以接应你。”
沈砚之没有碰那个纸卷。
南下?去广东?然后呢?像丧家之犬一样,被北洋追着打?二次革命失败后,南方革命力量已经支离破碎,孙中山本人也在日本流亡。陈炯明在广东,也是朝不保夕,能自保就不错了,还能指望他庇护自己?
“替我谢谢孙先生。”沈砚之把纸卷推回去,“但我现在不能走。我一走,那五千六百弟兄怎么办?裁撤的四千四百人,多是直隶、辽西子弟,让他们回乡,回乡之后呢?地没了,房没了,有的连家人都没了,他们怎么活?还有留下的一千二百人,我走了,谁来管他们?振邦一个人,扛不住的。”
“那你……”
“我再想想。”沈砚之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身,“告诉孙先生,沈砚之不会辜负革命,也不会辜负弟兄。但路怎么走,容我再想想。”
账房先生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点头:“万事小心。陆军部里,有他们的眼线。”
“我知道。”
沈砚之放下茶钱,走出茶馆。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北京城。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家铺子还亮着灯。远处传来卖夜宵的吆喝声,悠悠的,带着这个古老皇都特有的慵懒和疲惫。
沈砚之没有坐车,就这么慢慢地走着。裁军令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他心上。四千四百人,四千四百个活生生的人,跟着他出生入死,现在,他要亲手送他们走。
他想起山海关起义那夜,三千乡勇在雪地里举着火把,眼神灼灼,喊着“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想起南下途中,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农民,把最后一点粮食塞给他们的孩子,说“跟着沈将军,有饭吃”。想起滦州城下,那个替他挡了子弹的卫兵,倒在他怀里,说“将军,我不亏,我杀了三个辫子兵”。
现在,他要跟他们说:你们被裁了,回家吧。
家?哪里还有家?
直隶大旱,赤地千里。辽西兵连祸结,十室九空。这些人回去,要么饿死,要么沦为土匪,要么被当地的豪强欺压至死。
不能。
沈砚之停住脚步,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几颗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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