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9章金陵雪 (第2/3页)
“孙先生的意思是,”宋教仁继续道,“以和平收革命之全功,避免战火再起,生灵涂炭。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不得已?”程振邦忍不住冷笑,“把大总统的位子让给袁世凯,就是不得已?那咱们死那么多兄弟,是为了什么?为了给他袁大头做嫁衣裳?”
“振邦!”沈砚之低声喝止。
宋教仁脸上有些尴尬,可还是耐着性子解释:“程将军,你的心情我理解。可眼下形势比人强。北洋军实力雄厚,列强又偏向袁世凯,咱们硬拼,胜算不大。孙先生是以退为进,用这总统之位,换他公开表态赞成共和,逼清帝退位。只要共和的招牌立起来了,以后……总还有机会。”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沈砚之听出了里面的无奈和苦涩。他看着宋教仁,这个满腔热忱的革命家,此刻眼窝深陷,满脸疲惫,可眼神里还燃着一点不肯熄灭的火星。他知道,宋教仁也不甘心,可又能怎样呢?
“宋院长,”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可每个字都像浸了冰,“这总统之位让出去,容易。可要想再拿回来……就难了。”
宋教仁沉默了片刻,才重重叹了口气:“难,也得试试。沈将军,程将军,你们是带兵的人,应该知道,打仗,不光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有些仗,得在议会里打,在报纸上打,在人心向背上打。咱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说完,朝两人点点头,又匆匆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掩盖。
沈砚之望着他消失在街角的背影,久久不语。程振邦啐了一口:“说的比唱的好听。议会?报纸?他袁世凯要是讲这些,当年就不会出卖维新派,就不会镇压义和团!”
“可他说的,也不全错。”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咱们现在,确实没实力跟袁世凯硬碰硬。硬拼,只会把这点革命的本钱都赔进去。”
“那你说怎么办?就真这么把天下让给他?”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还在下,细密的,无声的,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肩头,落在这座六朝古都的每一个角落。秦淮河的冰,钟山的雪,明孝陵的石像,还有临时政府门前那面在寒风里猎猎作响的五色旗……所有这一切,都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色里,看不真切。
“不让。”他忽然说,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程振邦看向他。
“总统的位子,可以让他坐。可这天下,不能让他一个人说了算。”沈砚之转过身,面向北方,目光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直抵北京城,“孙先生以退为进,咱们也得留后手。山海关的兵不能散,南方的革命火种不能灭。他袁世凯要是真心共和,咱们就做民国的臣子。他要是敢有异心……”
他顿了顿,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冰凉的铜饰硌着掌心,带来一种清醒的痛感。
“那咱们就再起兵,再革命。一次不成,就两次。两次不成,就三次。直到……把这天下,真正交到老百姓手里。”
程振邦看着他,看着这个在雪中挺直脊背的男人。沈砚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在雪光里亮得像淬火的刀锋,里面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他知道,沈砚之说得出,就做得到。这个从山海关走出来的汉子,骨子里流着他父亲沈仲山的血,那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血性,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
“好!”程振邦重重一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这才是我认识的沈砚之!他袁世凯想当皇帝?做梦!咱们手里的枪,不答应!”
笑声在雪地里传得很远,惊起了屋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向灰蒙蒙的天空。沈砚之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是春风吹化了冰。
“走,进去。”他转身,朝临时政府的大门走去,“去看看孙先生还有什么吩咐。这金陵的雪,咱们不能白看。”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积雪走进大门。门内是个不大的院子,种着几株梅花,正开得热闹,红的,白的,在雪中格外醒目。香气清冽,混着雪的寒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几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在院子里扫雪,见他们进来,都立正敬礼。
“沈将军!程将军!”
沈砚之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些年轻人脸上。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眼神都很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他们是从全国各地投奔来的学生,有的放弃了学业,有的离开了家庭,就为了心中那个“共和”的梦。
可他们知道吗?他们用热血和青春换来的这个“民国”,很可能只是一个泡影。坐在北京那个位子上的,很可能是一个比皇帝更狡猾、更残忍的独夫。
沈砚之心里一痛,可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他朝那些年轻人笑了笑,温声说:“辛苦了。扫完雪,去喝碗姜汤,别冻着。”
“是!”年轻人们大声应道,眼睛更亮了。
沈砚之和程振邦穿过院子,走进正堂。堂里生着炭火,暖烘烘的,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几个穿着长袍马褂的人正围着炭盆低声议论,见他们进来,都停了话头,神色各异地看过来。有探究,有审视,有戒备,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沈砚之认得这些人。有的是立宪派的领袖,有的是南方督抚的代表,还有几个是临时政府的部长。他们身上没有硝烟味,只有书卷气和官僚气。他们谈论革命,就像谈论一桩生意,算计着得失,权衡着利弊。
“沈将军来了。”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站起身,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正好,咱们正在议裁军的事。袁大总统……哦,不,是袁公,电文里说了,南北既已统一,当务之急是裁撤冗兵,节省饷糈,与民休息。不知沈将军麾下,有多少兵马需要安置?”
来了。沈砚之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秦老,裁军是大事,需从长计议。眼下北方清廷残余未清,关外俄日虎视眈眈,骤然裁军,恐生变乱。”
“诶,沈将军多虑了。”另一个戴瓜皮帽的中年人接口道,“清帝已退位,天下归心。至于外患,自有袁公与列国周旋。咱们革命,本就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如今战事既息,就该让当兵的解甲归田,安心生产才是。”
“解甲归田?”程振邦忍不住了,冷笑道,“张先生说得轻巧。咱们这些兵,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现在仗打完了,就让他们回家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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