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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3章 京华烟云锁暗流 虎穴周旋险中求

    第0223章 京华烟云锁暗流 虎穴周旋险中求 (第3/3页)

参事觉得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砚之身上。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雪茄的烟气在灯光下缓慢盘旋。沈砚之能感觉到段祺瑞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侧脸,赵秉钧的笑容里藏着试探,而袁克定——这位大公子看似随意,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某种猎食者般的光芒。

    沈砚之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啜了一口。茶是好茶,明前龙井,但此刻喝在嘴里,却有一股铁锈般的涩味。

    “金钩步枪,”他放下茶杯,声音平稳,“日俄战争时日军的制式装备,口径6.5毫米,射程远,精度高,但威力不足,在东北的冰天雪地里,枪机冻僵的案例屡见不鲜。且此枪已停产多年,三井物产能拿出的,恐怕是库存旧货,或是为其他国家生产的淘汰型号。”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伊集院彦吉,语气依旧恭敬,但话里的意思却针锋相对:“公使阁下,恕卑职直言。我国北方冬季严寒,若是采购这批步枪,士兵在关外作战时,怕是会重蹈日俄战争中贵国士兵的覆辙。”

    翻译将这段话译成日语,伊集院彦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如常,用日语说了几句。

    “公使说,沈桑对军械的了解令人钦佩。不过,价格毕竟是最大的优势。而且,三井物产愿意提供技师,帮助贵国建立完整的军工体系。这对于急需强大国防的中国来说,难道不是雪中送炭吗?”

    雪中送炭?沈砚之心里冷笑。是趁火打劫才对。日本人的算盘打得精,用淘汰的军火换中国的资源,再以“技术援助”为名,控制中国的军工命脉。这等伎俩,与当年列强用鸦片换中国的白银,有何区别?

    但他不能明说。

    “公使美意,卑职替陆军部上下感激不尽。”沈砚之微微躬身,话却说得圆滑,“不过,采购如此大批军火,需经陆军、财政两部审议,还需报请大总统批准。卑职位卑言轻,不敢妄议。”

    皮球踢了回去,还踢得漂亮。既不得罪日本人,也没承诺什么,还把最终决定权推给了袁世凯。

    赵秉钧哈哈一笑,打圆场道:“砚之说得对,这事还得从长计议。来来,喝茶,喝茶。”

    气氛似乎缓和下来。但沈砚之知道,今晚这关,还没过。

    果然,闲聊几句后,袁克定又开口了,这次是对着段祺瑞说的:“段总长,我听说,南方最近不太平啊。广东的陈炯明,广西的陆荣廷,还有云南的蔡锷,都在招兵买马。您执掌陆军部,可得盯紧点。”

    段祺瑞放下匕首,声音硬邦邦的:“一群乌合之众,成不了气候。只要北洋六镇在,南方翻不了天。”

    “话是这么说,可也不能掉以轻心。”袁克定晃着酒杯,目光却瞟向沈砚之,“我听说,当年在山海关造人反的那个沈砚之,后来参加了二次革命,兵败后就下落不明了。段总长,这人要是还活着,会不会又出来兴风作浪?”

    沈砚之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

    段祺瑞冷哼一声:“丧家之犬,何足挂齿。他要是敢露头,陆建章那儿的刑具,正好缺个试刀的。”

    赵秉钧笑着接话:“大公子多虑了。那沈砚之要真还活着,这三年也不敢冒头。要我说,说不定早就死在哪个山沟沟里了。这乱世,死个把人不稀奇。”

    “也是。”袁克定点点头,忽然看向沈砚之,像是才想起来似的,“对了,沈参事也姓沈,该不会和那个叛贼有什么关系吧?”

    问得随意,却字字诛心。

    沈砚之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袁克定的审视:“回大公子,天下姓沈的何其多。卑职祖籍浙江绍兴,家中世代书香,与那关外武夫,并无瓜葛。”

    “哦?绍兴?”袁克定挑眉,“我听说,绍兴沈家,可是出了名的诗书传家。沈参事既是沈家子弟,怎么跑去学了武,还去了日本?”

    “国难当头,书生投笔,古已有之。”沈砚之语气依旧平稳,“甲午之耻,庚子之难,卑职少年时亲见。故弃文从武,东渡日本,只求学得本事,报效国家。幸得大总统赏识,在陆军部效力,已是知足。”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心迹,又拍了袁世凯的马屁。袁克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起来:“好一个报效国家。沈参事忠心可嘉,来,我敬你一杯。”

    仆役斟酒。沈砚之起身,双手举杯,一饮而尽。酒是法国红酒,酸涩中带着回甘,滑入喉中,却烧起一团火。

    这顿酒,一直喝到子夜时分。

    沈砚之走出赵府时,已是月上中天。冷风一吹,酒意上涌,他扶住门前的石狮子,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胃里的翻腾。

    马车在身旁停下。程子安跳下车,扶他上车,低声问:“参事,没事吧?”

    “没事。”沈砚之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回家。”

    马车驶离东交民巷,拐进黑漆漆的胡同。远处传来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沈砚之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那块怀表。表是父亲留下的,表盖内侧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他和妻子成婚那年照的。照片已经泛黄,但妻子的笑容依旧清晰。

    他摩挲着表盖,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今晚这场宴,是鸿门宴,也是试探宴。袁世凯父子,还有赵秉钧,已经开始怀疑他了。那个关于“沈砚之”的问题,绝不是随口一提。

    得加快动作了。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北京城的夜晚,沉寂得可怕。只有更夫的打更声,在迷宫般的胡同里回荡,一声,又一声,像是这个垂死王朝最后的脉搏。

    马车驶过一段颠簸的路,轮子轧过石板,发出空洞的响声。沈砚之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父亲教他读《史记》,读到“荆轲刺秦王”那一段时,父亲说:“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砚之,你记住,有些路,踏上去就不能回头。”

    那时他还不懂。现在懂了。

    放下车帘,黑暗重新笼罩车厢。沈砚之靠回厢壁,手指在军装口袋里,触到一张折叠的纸。那是今晚宴会前,程振邦交给他的,上面是北京城里几个可靠联络点的地址和暗号。

    他握紧了那张纸,像是握住一团火。

    马车在沈宅门前停下。程子安扶他下车,老何提着灯笼迎出来,低声道:“老爷,程将军半个时辰前已经走了,说是赶夜路回天津。”

    沈砚之点点头,踉跄着走进院子。那棵老槐树在夜色里张牙舞爪,像是要攫住什么。他走到树下,抬头望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弯残月,冷冷清清地悬着,洒下清辉。

    明天,又该去陆军部点卯了。

    在那座朱漆大门里,有堆积如山的公文,有永无止境的会议,有同僚虚伪的笑脸,有上司莫测的眼神。他得继续扮演那个精明干练、对大总统忠心耿耿的沈参事,在蛛网般的局势里,走好每一步。

    不能急,不能慌,不能错。

    沈砚之收回目光,转身朝书房走去。脚步踏在青石板上,沉稳,坚定,一步一步,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风起了,吹得满树枯叶哗哗作响,像是无数人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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