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8章 棉衣 (第2/3页)
大锅粥走进打谷棚,士兵们排着队,每人舀一勺,蹲在地上呼噜呼噜地喝。粥里除了米粒和盐,什么都没有,但热乎乎地灌下去,好歹能让肚子暖和一些。
沈砚之端着碗蹲在打谷棚门口,一边喝粥一边看着山下的路。山路从马鞍坳一直蜿蜒下去,绕过两座山头,通向泸州方向。路是土路,晴天的时候扬灰,雨天的时候泥泞,这个季节不下雨也不出太阳,路面上是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撒了盐。
喝到第三口粥的时候,路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像是每一步都要攒足了力气才迈得出去。等走近了一些,沈砚之看出是个老太太,佝偻着背,背上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拄着一根竹竿,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沈砚之放下碗,站起来迎了上去。
老太太走到村口的时候,已经喘得不成样子。她看上去有七十多岁了,也可能只有六十岁——山里的女人不经老,四十多岁脸上就刻满了沟壑。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褂子的下摆打了好几个补丁,脚上是一双草鞋,十个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她抬起头看见沈砚之,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是护国军?”
沈砚之点了点头。
老太太的眼睛忽然红了。她放下竹篓,哆哆嗦嗦地解开口袋的绳子,从里面掏出一件东西来。
是一件棉衣。
棉衣的颜色已经说不上来了,大概是深灰色的,布料磨得起了毛,肩膀上、袖口上、前襟上到处都是补丁,补丁的颜色各不相同——有蓝布、有黑布、有一块像是从麻袋上剪下来的。每一块补丁的针脚都密密麻麻,缝得结结实实。整件棉衣虽然破旧,却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云。
“这是……我儿子的。”老太太说,声音在风里打着颤,“他在你们队伍里当兵,上个月写信说要棉衣。我赶了一个月,把家里能用的布都用上了。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
沈砚之心里一沉。他柔声问:“大娘,您儿子叫什么名字?”
“周……周有田。川北来的。”
沈砚之的后背僵住了。
周有田。三天前打掩护时牺牲的那个老兵。川北人,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次,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想告诉老太太,她的儿子是个英雄,一个人拖住了六个北洋兵,掩护了全队的撤退。他想告诉老太太,周有田最后说的那句话是“告诉我娘,我对不住她”。他想告诉老太太很多很多事,可他张了张嘴,只说出了一句:
“大娘,您怎么找来的?”
“我问了一路。”老太太说,“从川北走过来,走了十三天。到了泸州,人家说队伍撤了,往南去了。我又往南走,走了三天,碰上一个当兵的,说有个支队在马鞍坳歇脚。我就上来了。”
十三天。从川北到川南,几百里山路,一个瞎眼的老太太,背着一件棉衣,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的。
沈砚之的眼眶发酸,但他忍住了。他是支队长,几百号人看着他,他不能哭。
他伸手想接过棉衣。老太太却忽然把棉衣往回一收,抬起头问他:“我儿在哪?让我看看他。”
周围站着的几个士兵都把头低了下去。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平视着老太太被白翳遮住的眼睛。他把声音压到最低最柔,像是怕惊碎了一样什么东西。
“大娘,”他说,“有田他……他走了。”
老太太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双手抱着棉衣,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头。山风吹过来,把她灰白的头发吹散了,遮住了半张脸。
过了好久,她才开口。
“走哪了?”
“大娘……”沈砚之咬了咬牙,“有田在掩护队伍撤退的时候,受了重伤。我们尽了力,但是……”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老太太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比刚才更久。太阳从山脊上冒了出来,照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光。她的眼睛是浑浊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眼角慢慢地、慢慢地渗出了两行泪。
她蹲下来,把棉衣放在地上,用手掌一遍一遍地抚摸。那件棉衣的每一个补丁都是她的针脚,她虽然看不见,但她的手指记得每一个针脚的位置。
“这件衣裳,”她对着棉衣说话,声音轻得像对摇篮里的婴儿,“我拆了三件旧衣服,拼了四十三块布。心想他在外面冷,早点寄到就好了。还是没赶上。还是没赶上。”
沈砚之单膝跪在老太太面前,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一句安慰的话。什么“节哀顺变”,什么“为国捐躯”,什么“重于泰山”——这些话都对,但放在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面前,每一句都轻飘飘的,像灰一样。
他抬起手,握住了老太太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节因为常年劳作已经变了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他两只手包住那只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
“大娘,”他说,“有田不在了,但从今天起,您就是我的娘。”
老太太浑身一震。
她抬起头,用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对着沈砚之的方向,像是想从他声音的纹理里辨认出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客套。
“你叫啥?”
“沈砚之。砚台的砚,之乎者也的之。”
“你是他们的头儿?”
“是。”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摸到了沈砚之的脸。她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摸过他的眉骨、鼻梁、下巴、颧骨。摸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用指尖记住这张脸的形状。
摸完之后,她把手收回来,点了点头。
“瘦。太瘦了。”她说,“你们这些当兵的,都瘦。”
她把棉衣拿起来,递到沈砚之面前。
“穿上。”
沈砚之愣住了。“大娘,这是有田的……”
“有田不在了,衣裳不能白做。”老太太把棉衣往他怀里推,“你穿上。你是头儿,你不能冻倒。你冻倒了,这些娃们怎么办?”
沈砚之接过棉衣,双手微微发抖。他低头看了看那件缝了四十三块补丁的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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