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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0章 铁轨向东,血往西流

    第0360章 铁轨向东,血往西流 (第3/3页)

他的脸。那张被风吹日晒了几十年的老脸上,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在皱纹的沟壑里冲出了两道泥泞的印子。他的身后,四个弟兄抬着一扇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件沾满血迹和煤灰的灰布军装。

    沈砚之站起来。他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发软,但他还是站得笔直。他走到门板前面,蹲下去,伸手掀开军装的衣角。

    程振邦的脸很白,白得跟山海关的雪一样。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赵铁柱跪在门板旁边,用袖子去擦程振邦脸上的煤灰,擦着擦着手就开始抖,抖得袖口上的布扣子磕在门板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他断后的时候,一个人扛着一挺机枪堵在砖窑门口。”赵铁柱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子弹打光了,他把机枪砸了,拿刺刀往上冲。增援的皖军有一个连,被他堵在窑门口堵了一刻钟。我们撤到安全地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着。拄着刺刀,站在砖窑门口,站得笔直。后来——”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后来枪声停了。”

    沈砚之把手覆在程振邦的额头上。额头是冰的,冰得刺骨。他想起这个人第一次出现在山海关城下的那个黄昏——骑着马从夕阳里跑出来,铠甲上全是霜,见了他的第一句话是“沈砚之,我从保定一路跑死了三匹马,赶得上你这趟热闹吗?”想起在川南铁桥争夺战中,程振邦扛着炸药包冲上桥头,回来的时候眉毛被烧没了半条,还龇着牙冲他笑。想起北上的路上,两个人并辔走过无数个黎明和黄昏,有时候一整夜不说一句话,有时候聊到天边泛白,聊的话题从战术部署到家乡小吃,什么都聊。最后一次聊天是在来巩县的路上,经过一片白杨林,程振邦忽然勒住马,望着光秃秃的枝丫出神。

    “老沈,”他当时说,“咱们死了之后,有人记得咱们吗?”

    沈砚之想了想,回答他:“没人记得才好。没人记得,说明天下太平了。”

    程振邦哈哈大笑,笑声惊起了树梢上的一群乌鸦,黑压压地飞过灰白的天空。

    现在他不笑了。他躺在这扇破门板上,永远地停止了笑。

    沈砚之把自己的军装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垫在程振邦的头下。然后他站起来,从腰间拔出短枪,举向天空。

    他没有开枪。巩县城里不能开枪——枪声会把皖军引来。他只是一手举着枪,一手握着铜印,在渐渐明亮的晨光里站了很久很久。

    当天下午,护路会的所有骨干在地窖里开了一个简短的会。沈砚之没有说任何慷慨激昂的话,只是把程振邦临死前那个问题重复了一遍——“咱们死了之后,有人记得咱们吗?”然后他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不用人记得。这批枪没有落到日本人手里,陇海铁路还在我们自己人脚下,这就够了。程振邦死在砖窑门口,他死得其所。”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从今天起,程振邦守过的那个砖窑,就是护路会的第一个牺牲点。以后每一个牺牲点,都会立一块碑。碑上不刻名字,只刻日期和一件事——我们在这里做了什么。”

    赵铁柱站起来,“碑上刻什么?”

    沈砚之从马旭东手里接过一支毛笔,在一张毛边纸上写了十个字。字迹和他的人一样——棱角分明,一笔一划都像刀刻的。

    “铁轨向东,血往西流。”

    他把纸递给赵铁柱,“找巩县最好的石匠,刻在砖窑的外墙上。不要碑,就刻在墙上。让每一个经过那段铁路的人,都能看见。”

    程振邦被安葬在巩县城外一座面向东方的小山坡上。从那个位置,可以看到陇海铁路笔直地伸向地平线。葬礼很简单,没有棺材,没有花圈,只有一块木板刻的墓碑。沈砚之亲自挖的坑,一锹一锹地把泥土铲开。泥土冻得很硬,每一锹下去都震得虎口发麻,但他没有让任何人帮忙。挖好之后,他把程振邦的遗体用自己那件军装裹好,放进坑里,然后把他的刺刀放在他手边。

    “振邦,”他蹲在坟坑边上,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坟坑里的人能听见,“你说过想要一个太平天下。我替你接着打。”

    赵铁柱站在他身后,把一杯酒洒在冻土上。酒液渗进泥土里,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渍,像一朵开在冬天的花。

    远处,一列火车从陇海线上隆隆驶过,汽笛长鸣,震碎了冬日灰白的天空。车头喷出的白烟在半空中慢慢散开,像一面没有写任何字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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