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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9章 纳溪城头月如钩

    第0369章 纳溪城头月如钩 (第3/3页)

二、一。

    十五个人同时发力。

    第一堆原木开始滚动,紧接着是第二堆、第三堆。原木顺着斜坡滚下去,越滚越快,裹挟着泥土、碎石和松枝,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巨响。营地里的北洋军从睡梦中惊醒,整个山脚都炸了锅——军号狂吹,战马惊嘶,火光人影乱作一团,根本分不清是敌袭还是山体滑坡。崖顶的炮兵阵地也乱成一团,哨兵扔下火堆就往炮位跑,嘴里喊着“敌袭!敌袭!”。他们以为是护国军的大部队摸上来了,因为上次护国军夜袭就是先用原木制造混乱,然后趁乱冲锋。

    但他们没想到,这一次,原木滚下去之后,并没有人跟着冲下来。

    沈砚之在混乱中带着八十个人从阵地的侧面绕了过去。他们没有进攻,没有放一枪一弹,借着原木滚下山崖引发的震耳欲聋的轰响和营地里的冲天火光,逆着北洋军溃兵的方向,摸进了曹锟增援部队的营地后方。那里是后勤辎重营,所有人都被前方的巨响惊醒,乱哄哄地跑来跑去。几个留守的伙夫正蹲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收拾锅碗,一个穿马靴的军官站在弹药车旁边,拿着望远镜朝山上观望,嘴里骂骂咧咧。

    沈砚之做了一个分头行动的手势。八十个人悄无声息地散开,各自在黑暗中寻找着该找的东西。小石头贴着营帐的边缘溜进了辎重营的文书帐篷,帐篷里空无一人,桌上摊着一张墨迹未干的行军地图。小石头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又顺手抓了一沓弹药清单。另外几个老兵摸到了弹药库的帐篷——没有人看守,因为所有人都被山上的动静吸引过去了。他们每人扛了一箱子弹,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箱一箱地往外搬。一个叫老魏的老兵,在搬第三箱的时候被一个跑过的传令兵撞了个正着。传令兵愣了一下,老魏咧嘴一笑,说“长官让我搬的”,传令兵没起疑,匆匆跑开了。老魏出了一身冷汗,但手上的动作一点没慢。

    天色微明时分,北洋军终于恢复了秩序。螺蛳岭山脚下的混乱渐渐平息,一个传令兵发现文书帐篷里的行军地图不见了,弹药库的帐篷里少了至少三十箱子弹,伙房的灶台上锅碗瓢盆倒是整整齐齐,但压在灶台下面的一本线装书——那是曹锟的军需官用来记账的册子——也不翼而飞。

    沈砚之带着他的人已经撤出了曹锟的营地,正走在通往纳溪城的小路上。小石头肩膀上扛着三张地图,老魏怀里抱着两箱子弹,其他人也各自扛着或多或少的战利品。他们个个衣衫褴褛、浑身泥泞,但脸上都挂着一种奇异而亢奋的笑容——不是打胜仗的骄傲,是那种在鬼门关门口转了一圈又活着回来了的恍惚与庆幸。八十一个人,全须全尾,一个没少。

    “长官,”小石头边走边问,“您说蔡锷将军的援军今天能到,是真的还是您编的?”

    沈砚之把手上的血往大衣上擦了擦。“编的。”

    “啊?!”

    “但曹锟不知道我是编的。”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螺蛳岭的方向,晨光已经把山脊线染成了淡金色,山下的北洋军营地还在冒烟,“咱们搬了他们的弹药,偷了他们的地图,搅了他们一整个早上的觉。曹锟现在一定在想——这帮人能摸到我帐篷边上来,人数肯定不止八十个。他越这么想,就越不敢动。他不动,纳溪就能多撑一天。多撑一天,也许援军就真的来了。”

    他没有说的是,他在山海关的时候也是这么干的——用虚张声势拖住了清军一整个营,拖到程振邦的骑兵赶到。在川滇边境也是这么干的——用一连人假装成三个团的阵势,逼退了广西军阀的两个团。这么多年的仗打下来,他学到了一件事:打仗靠的不只是枪,是脑袋。枪打出头鸟,脑袋算出头路。

    正午时分,纳溪城外的雾气终于散尽。曹锟的部队果然没有发起进攻,螺蛳岭上的炮兵也哑了火,因为沈砚之不仅偷了子弹,还顺手把山炮的瞄准镜卸了,藏在了一棵松树的树洞里。蔡锷的援军竟奇迹般地出现在了南边的山脊线上。沈砚之站在纳溪城的墙头,望着远处那面在硝烟中飘荡的护国军军旗,忽然觉得鼻头有些发酸。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没能从螺蛳岭上活着回来的弟兄。虽然他嘴上说八十一个人全须全尾,但他心里清楚,能全须全尾回来,是因为运气。运气这东西,不会每次都站在你这边。

    蔡锷将军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军装,骑着一匹瘦马,缓缓走近城门口。他比上一次见面时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块被淬过火的钢。沈砚之从墙头跳下来,在城门口给他牵住了马。他知道蔡锷的嗓子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所以他也不说话,只是把这份见面礼——抄来的弹药、偷来的地图、还有那份写满了曹锟军需调度的黑账——默默地捧在手里,双手奉到蔡锷的马前。

    蔡锷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坐在马背上,沈砚之站在马下,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对视了几秒。蔡锷的目光落在沈砚之那双血迹斑斑的手上,然后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八十个衣甲不整、浑身泥泞的战士。

    他翻身下马。

    他没有接那份黑账,也没有看那三张地图。他走到沈砚之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又瘦又凉,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分量。然后他转过身,面向纳溪城门口列队迎候的护国军将士,举起了沈砚之的那只手。那只手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层深褐色的痂,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触目。

    “诸君。”蔡锷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却奇异地穿透了城门口嘈杂的风声,“看这一双手,便知纳溪未失,不是天意,是人为。”

    城门口的欢呼声在这一刻轰然炸开,震得城墙上的灰扑簌簌地往下掉。沈砚之站在蔡锷身后,望着眼前这一片狼烟滚滚的土地。纳溪城还在,护国军的旗帜还在,那些跟着他从山海关一路打到川南的老兄弟们还在。

    只要人还在,仗就能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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