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2章 战宛平 (第3/3页)
的北洋军。第三个踩着前两个人的背跳了进来,沈砚之把枪口一抬,那人的脖子上溅出一串血花,转了一圈栽倒在瓦砾堆上。
程振邦也跳上了沙袋。他的步枪早就打空了,现在手里攥着一把刺刀。豁口处有一个北洋军正从碎石堆上往下跳,程振邦一刀捅进了他的肚子,拔出来的时候血溅了他一脸。他没有擦,又扑向了下一个。
城墙上的肉搏战打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有多久,没有人能说清楚。在枪炮声中,一炷香比一年还长。豁口处的北洋军冲上来一波,被打退一波,再冲上来一波。他们的尸体在豁口处堆成了一座小丘,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冲。
沈砚之打光了机枪的弹链。他从旁边的弹药箱里摸出一条新的,手忙脚乱地装上去,拉拴的时候手指被弹链割了一道口子,血流在枪机上,他浑然不觉。他的眼前只有豁口那个方向——那些不断涌进来的灰色身影,那些明晃晃的刺刀,那些狰狞的面孔。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宣统三年的冬天。他在山海关城头,和清军守将对峙。那个守将姓冯,是个汉军旗人,他看着沈砚之的乡勇,说了一句话——“你们这点人,连山海关的城门都摸不到。”沈砚之当时没有回答。后来他用了三个时辰,攻破了山海关。
那已经是十七年前的事了。
十七年。他从山海关打到南京,从南京打到北京,从北京打到四川,又从四川打回北京。十七年里他丢掉了太多东西——战友、亲人、信仰、希望。唯一没有丢掉的是这条命。不是因为他比别人更会打仗,是因为他比敌人更不怕死。
“沈砚之!”
程振邦的喊声把他从恍惚中拉回来。他抬起头,看见程振邦正站在豁口左侧的城墙上,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手里举着一杆已经断了的步枪,枪托上绑着一面破破烂烂的旗帜。那面旗帜是三天前进驻宛平时挂在城门楼上的,城门楼被炸塌之后,程振邦把它从废墟里扒了出来。
“你他妈疯了!”沈砚之吼道。
程振邦没有回答。他把那面旗帜插在城墙豁口的碎石堆上,然后用身体挡住了它。
那些北洋军看见旗帜,像鲨鱼闻到了血腥味,更加疯狂地往这个方向冲。程振邦一个人站在旗帜前面,手里只有一截断枪杆和一柄刺刀。他的身体像一道摇摇欲坠的堤坝,挡在灰色的洪水前面。
“老程!”
沈砚之从机枪后面跳起来,拔出手枪。手枪里只剩三发子弹。他一边往程振邦的方向跑,一边扣扳机。第一发打偏了,第二发撂倒了一个冲到程振邦面前的北洋军,第三发——
第三发没打出去。
因为北洋军忽然开始退了。
不是撤退,是被从后方杀进来的什么东西打乱了阵脚。豁口外面的护城河对岸,北洋军的阵地上忽然响起了一片枪声和喊杀声。那声音和北洋军的喊杀声不一样——更尖锐,更急促,带着一股子悍勇。
沈砚之跑到程振邦身边,两个人一起往护城河对岸看去。
河对岸的北洋军阵地上多了一面旗帜。
不是北洋军的旗。是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
“是援军。”程振邦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援军来了。”
那面旗从远处迅速逼近,旗下一队骑兵正在冲杀。为首的那个人骑着一匹黑马,手里举着一柄大刀,冲在最前面。他的身影在硝烟中忽隐忽现,像一个从梦里跑出来的人。
沈砚之眯起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来的是谁?”程振邦问。
“李振声。”沈砚之说。
李振声,他的老部下。五年前在护国战争中,李振声带着一个营掩护主力撤退,打到最后只剩七个人,他以为李振声早就死了。
他还活着。
残阳如血,把宛平城头上那面破旗染成了深红色。那些退去的北洋军在护城河对岸重新整队,但已经没有了继续进攻的勇气。他们身后,李振声的骑兵正在来回冲杀,搅得整个阵地鸡犬不宁。
宛平城守住了。
程振邦靠在那面旗帜上,慢慢滑坐下来。他浑身都是伤口,肩膀上的那一刀最深,几乎看得见骨头。但他还在笑,笑得很轻,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笑了。
“第三天的太阳,”他说,“看见了。”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站在豁口处,背对着落日,面朝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小杨子趴在机枪上,身体已经凉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眼珠灰蒙蒙的,映着宛平城上空最后一缕晚霞。
城下护城河的水还在流淌,带着血沫和硝烟,带着碎旗和断枪,缓缓往南流去。远处传来收兵号角的声音,苍凉而悠长。
宛平的第三天,结束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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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寄语
城防绞杀,每一场都是用人命换来的时间。沈砚之守宛平三昼夜,从三千打到八百,堵死城门断了后路,不是不想活,是不让身后变成曹锟的屠场。小杨子死在机枪上,程振邦用身体护住一面破旗,李振声在最后一刻从死人堆里杀了回来。所谓胜利,不过是比敌人多撑了一炷香。致敬所有在绝境中不肯倒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