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3章 血沃汀泗,七月的鄂南 (第3/3页)
河流染成了金色。铁路线上到处是弹坑和残骸——翻倒的军车、炸毁的机枪阵地、烧焦的旗帜。北洋军的俘虏被集中押送到后方的临时营地,伤员躺在担架上,**声此起彼伏。
钱慕白走过来,递上一份伤亡统计。
沈砚之只看了一眼,就把纸折了起来。
"多少?"
"阵亡一百四十七人,重伤八十三人,轻伤两百多。"钱慕白的声音很低,"程旅长的部队伤亡最重——他们承担了主要的突破任务。"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
"程振邦呢?"
"在后面处理俘虏。他右臂中了一枪,不严重,但血流了不少。"
"去叫他来见我。"
钱慕白犹豫了一下。
"总指挥……"
"去。"
程振邦来的时候,右臂上缠着绷带,血已经渗透了纱布。他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咧着嘴笑,好像受伤的不是自己。
"砚之,赢了!"
沈砚之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你的胳膊——"
"擦破点皮。"程振邦用左手拍了拍绷带,"比起当年在山海关挨的那一刀,这算什么?"
沈砚之转过身,面向东方。
朝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洒在他的脸上,照出了他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和血腥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属于胜利的苦涩气息。
"振邦。"
"嗯?"
"从山海关到现在,十二年了。"
程振邦也沉默了。他站在沈砚之旁边,看着远处的河流和山峦,看着这片用鲜血换来的土地。
"是啊。"他说,"十二年了。"
"我们失去了多少兄弟?"
程振邦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那些名字刻在他们心里,每一个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在山海关城头倒下的、在南京街头牺牲的、在四川山路上被流弹击中的、在昨夜的芦苇荡里永远沉入河底的。
一百四十七具遗体被排列在汀泗桥南侧的空地上。他们被擦拭干净,换上整洁的军装,胸前放着一朵用白纸折的花。沈砚之一一走过他们的身旁,在每个战士的脸上看最后一眼。有的他很熟悉,有的他叫不出名字,但他们都是他的兵——是他带出来的、跟他一起从北方打到南方的、用血肉之躯铺就这条革命之路的兄弟。
走到第三十六个人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年轻的通讯兵,叫小六子,才十七岁,河南周口人。三天前他还笑着跟沈砚之说:"总指挥,等打完这一仗,我想学写字。我爹说,不识字的人一辈子是睁眼瞎。"现在他的眼睛永远闭上了,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好像在做着一个关于未来的梦。
沈砚之蹲下来,替他整理了一下军帽。
"小六子,"他轻声说,"我教你写字。等你醒了,我教你。"
没有人回应。
只有晨风吹过汀泗河的水面,掀起层层涟漪,像无数双无形的手,在轻轻地抚摸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
程振邦站在不远处,摘下了军帽。
"砚之,"他低声说,"他们不会白死的。"
沈砚之站起来,面向南方。
南方的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彩。铁路线像一条灰色的巨蟒,蜿蜒着伸向远方,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他知道,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还有无数的战斗在等着他们——南昌、九江、武汉、南京……每一座城市都需要用鲜血去浇灌,每一寸土地都需要用生命去换取。
但他不怕。
十二年前,他在山海关的雪夜里对着父亲的灵位发过誓——"此生不死,必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如今鞑虏已去,共和初建,但革命的道路还远没有走完。袁世凯死了,北洋军阀还在;皇帝没了,独裁者又起。他和他的兄弟们还要继续打下去,打到山河重整,打到日月重光,打到每一个中国人都能堂堂正正地走在自己的土地上——
打到那一天为止。
沈砚之戴上军帽,转身走向临时指挥部。
"传令全军,"他对钱慕白说,"休息一天,明天继续南下。"
"是!"
夕阳西下的时候,汀泗桥的河水变成了血红色。不是比喻——是真的红,像有无数朵红色的莲花在水面上盛开,又像大地深处的血液从裂缝中涌出来,无声地流淌在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
一百四十七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融入了这条河流,融入了这座桥梁,融入了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山河。
而活着的人,将继续前行。
带着他们的遗志,带着他们的梦想,带着他们对这个国家的全部热爱——
一直走下去。
直到终点。
或者,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