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4章 偏安一隅暗流涌蓄力待时谋 (第3/3页)
“对!”程振邦一拍桌子,“出在根基上!中国的根基是几万万农民,但他们没有土地,没有知识,没有组织。谁来唤醒他们?谁来组织他们?砚之,你在叙永做的屯田,其实就是一种尝试。但还不够。”
“你的意思是......”
程振邦重新坐下,凑近沈砚之,压低声音道:“廖仲恺和朱执信先生很看重你在西南的经营。他们希望和你建立联系,互相支援。他们可以给你提供一部分经费和武器,你在叙永继续推行你的屯田、办学、练兵。等时机成熟......”
“怎样?”
“等孙中山先生在广东站稳脚跟,西南的力量就可以联合起来,向北洋政府施加更大的压力,甚至发动新的北伐,一举扫平军阀,统一中国!”
沈砚之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乌蒙山。夕阳的余晖给山峦镀上了一层金边,美得令人心碎。
但在这片美丽的山川之间,生活着多少食不果腹的百姓?藏着多少杀人越货的土匪?盘踞着多少拥兵自重的军阀?
“振邦兄。”沈砚之终于开口,“你说的那些,太远了。我现在想的,就是守住叙永这几个县,让老百姓有饭吃,让孩子有书读,让兵祸不要蔓延过来。至于统一中国、打倒军阀——我现在这点人马,这点地盘,能做得了什么?”
程振邦站起来,走到沈砚之身后:“砚之,你太小看自己了。”
“什么意思?”
“你在叙永做的事情,不是一个团长在做的事。你搞屯田,办学校,修水利,收留流民,训练民兵——这是一个政权该做的事。你在叙永建立了一个小小的根据地。你管着三四个县的地盘,养着几千人的军队,手里有粮仓,库里有银钱。你以为北洋政府为什么不敢轻易动你?不是因为你这几千人马有多能打,是因为你在叙永有了根!”
沈砚之霍然转身。
程振邦的话击中了他心中一直模糊不清的那个念头。
“砚之,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让你现在就去打天下。”程振邦语气诚恳,“而是想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南方的革命党人,全国各地的进步力量,都在关注你。你在叙永的成功,证明了另一条路是可行的——不是靠军阀施舍地盘,而是靠老百姓的支持,从一县一乡做起,扎扎实实地建设,巩固。”
“这条路......”沈砚之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很慢。”
“是很慢。但没有捷径可走。”程振邦握住他的手,“砚之,坚持下去。也许我们这一代人都看不到胜利的那一天。但只要我们做对的事情,总有一天,中国会变好的。”
沈砚之看着程振邦,忽然想起当年在山海关城楼上,两人并肩抗击清军的情景。那时的他们热血沸腾,以为推翻一个皇帝就能改变一切。如今十六年过去了,他们走过了无数弯路,失去了无数兄弟,终于开始明白——
革命,远不止是刀光剑影。
这天晚上,沈砚之设宴款待程振邦。两人喝了很多酒,说起许多往事。说山海关的雪,说南京城的光复,说流亡日本时的落魄,说护国战争中的血与火。
说到蔡锷时,两人都沉默了很久。
夜深了,程振邦被搀扶着去客房休息。沈砚之却毫无睡意,独自走出院子,在月色下踱步。
程振邦带来的消息,让他看到了更广阔的前景。但同时也让他感受到了更沉重的压力。廖仲恺、朱执信等人看重他,意味着叙永这个小小的据点,将有可能获得外部的支援。但也意味着,他将被卷入更大格局的博弈之中。
刘存厚的施压,滇军的排挤,北洋政府的敌视——这些都只是眼前的麻烦。而将来,当他真正站在了某些势力的对立面上,等待他的将是更猛烈的风暴。
“怕吗?”
沈砚之停下脚步,望着头顶的明月。
怕。
他对自己说。
怕守不住这一方安宁,怕辜负了蔡将军的托付,怕带着弟兄们走上绝路。
但怕又如何?
十六年前,他在山海关城楼上举起大旗的时候,难道就不怕吗?
那年他才二十一岁,身后是三千手持刀矛的乡勇,对面是装备精良的清军铁骑。怕吗?怕。可他还是冲上去了。
因为总要有人冲上去。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屋内。
桌上摊着叙永的地图,旁边是一份尚未写完的屯田计划书。他坐下来,提起笔,在烛光下一笔一划地写下去。
他要让叙永成为一个样板。
不是军阀割据的据点,不是升官发财的跳板。
而是一个真正属于老百姓的地方。
这是他欠蔡将军的承诺,也是他对这片土地许下的誓言。
窗外的乌蒙山静默无言,千百年如一日地守护着这片土地。而在山脚下的叙永城里,一个中年人正在灯下奋笔疾书。
他写下的那些文字,将在未来的岁月里,化作一块块坚实的基石,托举起一个崭新的时代。
只是此刻的他,还无从知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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