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口头约定也得有规矩 (第3/3页)
笑模样先把路趟开。以前他只觉得这是本事,现在才知道,本事只开门,不立框。门开了不立框,后头全得漏风。
最听进去的是小芳。
饭后她没像平时那样先去收零钱,而是单把进货那几页重新誊出一份,在旁边又多添了一列。交货时辰、答应的斤两、临时变化、对方说辞。她字写得不快,却一笔比一笔稳。以前她记账,是记已经发生的事。今天开始,她知道账还得记人,记路数,记谁的话值几分。
李享知坐在灯下看了她一眼,没夸,只伸手把灯芯又挑亮了一点。灯光一旺,纸页上的字也更清楚了。小芳低着头继续写,心里却有股从没过的实感。原来做买卖守的,不光是手里的钱,还有没落到纸上之前,那句先得说死的话。
第二天清早,规矩刚立出来,试探就立刻跟着来了。东街面铺的伙计比平时晚到了一刻,进门先赔笑,说路上车轱辘陷了坑,耽误了点工夫。若放在前些日子,李享知多半也就摆摆手过去了。可这回他连手上的秤都没放下,只问了一句:“晚了多久,你们自己心里有数没?”
伙计被问得一愣,忙说就一小会儿,不耽误事。李享知这才把门边那只记时的小纸条抽出来,递给小芳:“记上。今儿第一回,晚了一刻。”
伙计脸上的笑一下有点挂不住:“这也记?”
“记。”李享知声音不重,“不是为了跟你掰扯这一刻,是为了以后谁再说‘没事没事’,我心里知道到底有多少个没事。”
小芳拿笔落字的时候,手稳得很。她忽然发现,规矩一旦真落到纸上,原本那些最容易被一句人情带过去的小口子,立刻就露了形。伙计嘴上还在陪笑,可再往后卸货、过秤的时候,动作明显规矩了些,不再像以前那样边聊边糊弄。
等人走后,小军正好从外头送货回来,听说这事,嘴里直咂摸:“就晚一刻也记,往后谁还敢乱应付。”
“这就叫让话有后果。”李享知看着他,“规矩不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不落纸、不留痕,人家就只当你嘴上硬,心里软。”
夜更深些时,小龙去后灶收拾家伙什,听着前屋父亲和妹妹在掰这些规矩,手上动作慢了不少。他以前总觉得自己该学的是炉子、火候、锅铲,谁知今天听来,真正的本事远不止这些。前头东西再做得出来,后头要是总被人一句“没说清”给堵回去,那火烧得再旺也白搭。
他把一只旧笊篱挂回墙上,沉默了好半天,才忽然问:“爹,那以后是不是啥都不能光靠一句‘差不多’?”
李享知在前屋听见了,回得很平:“小事能差不多,压家底的事不行。越是口头上说说就过去的地方,越容易烂账。”
屋里静了一会儿。外头风从院门缝里进来,吹得灯火轻轻一晃。可这一晃过后,几个孩子心里反倒更稳了。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一章不是在教人怎么跟别人拌嘴,是在教这家人往后怎么不再被一句含糊话轻易拿住。
临睡前,小芳把新誊好的那几页账压进本子里,手指在纸边停了停。她抬头看见父亲还在门口站着,像在盘明天要先去见谁。她忽然有种很清楚的感觉,李家的买卖从今天开始,算是真往“规矩”这两个字上长了。
可规矩一摆出来,下一步也意味着,谁手里有真本事,谁手里只是死力气,很快就要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