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莫高窟的坠落 (第2/3页)
脚下是空的。
坠落。
风在耳边呼啸。
在坠落的瞬间,时间好像突然变慢了。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古代的守密人要选择悬崖作为最后的屏障。
不是因为悬崖能杀人。
是因为悬崖能让人在最后一刻想清楚很多事。
比如——那个符号的含义。他研究了三十年的符号,它的线条结构不像任何一种已知文字系统。它更像是某种……编码。某种信息压缩后的产物。
比如——他应该把拓片放在哪里。
比如——陆沉。
他的养子。他三十年前从孤儿院领出来的那个沉默寡言的小男孩。
他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对不起妻子,对不起女儿,对不起那些信任他的学生。
但他最对不起的是陆沉。
因为他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陆沉。他的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训练方法,他三十年积累的甲骨文笔记,他对古文字的所有理解——全部。
而陆沉不知道的是,这些只是表面。
更深层的东西,藏在那个符号里。
陈望舒在坠落的最后几秒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的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铅笔——刚才拓片用的铅笔——连同已经折好的拓片,一起攥在手心。
然后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拳头收进冲锋衣的内侧口袋里。
那个口袋有拉链。
他不会让任何东西把它拿走。
至少不会轻易。
砰。
风停了。
声音停了。
什么都停了。
莫高窟第220窟的栈道恢复了寂静。只有风还在吹,从峡谷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哭泣。
栈道入口处,那个身影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检查了悬崖下方。
太黑了,看不到任何东西。三十米的落差,不可能有人生还。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解决了。“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东西呢?“一个声音问。低沉的、沙哑的、像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
“没有。“
“什么叫没有?“
“他跳下去了。或者说——他被推下去了。但东西不在栈道上。“
沉默。
“找。“那个声音说。“在他的公寓里找。在他的办公室里找。在他所有可能去过的地方找。他一定把东西寄出去了。“
“寄给谁?“
“一个人。“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他的养子。陆沉。“
电话挂断了。
栈道入口处的黑影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木板上一级一级远去。
莫高窟恢复了寂静。壁画上的飞天继续舞着她一千三百年的舞。菩萨继续低眉俯视众生。
没有人知道,今晚在这面墙上,有人找到了一个符号。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符号将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包括一个叫陆沉的年轻人。
他此刻正在北京,睡在乱糟糟的公寓里。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三天后。北京。
陆沉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吊灯投下昏黄的光。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线透过灰尘变得浑浊。公寓里乱七八糟的,沙发上堆着没洗的衣服,茶几上摆着几盒吃剩的外卖。角落里堆着几箱古籍,最上面那箱已经开封了,露出泛黄的书页。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外卖的油腻混着旧书的霉味,还有一种他自己身上的汗酸味。
他知道这味道不好闻。但他不在乎。
或者说,他连在乎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近一个月他一直在准备下学期的课。一门新的选修课——“丝绸之路沿线的古文字与符号系统“。他花了三年时间设计这门课,查了无数资料,写了十几万字的讲义。但他始终觉得不够。差了什么。差了一个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也许是差了一个答案。
“谁?“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他清了清嗓子,嘴里有一股苦味。
“陆老师,是我,小林。“
是他带的研究生林晓雨。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
陆沉翻了个身,不想起来。昨天熬夜到凌晨三点,现在全身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
但小林的声音不对。
太急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随手抓了件T恤套上。头发乱得像鸡窝,胡子拉碴,下巴上还有前天吃面溅上的一滴汤渍。他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林晓雨站在门口。
她的脸色很白。不是普通的苍白,是那种血突然从脸上被抽走的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头发也没扎好,有几缕贴在额头上。
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手指关节发白——攥得太紧了。
“陆老师,出事了。“
“怎么了?“
“陈院长……陈院长他……“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因为紧张而抖的声音,而是那种在拼命忍住什么东西的声音。
陆沉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
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反应更快。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来,沿着脊椎一路往上爬。后脑勺的头发好像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陈院长他……“
“他怎么了?“陆沉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声音了。
“坠崖。前天晚上,在莫高窟的栈道上。“
世界安静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安静。是一种从内部发生的安静——好像有人突然把他的耳朵堵住了,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遥远的、模糊的嗡嗡声。
他扶着门框。
手指攥紧了木头。指节发白。
“去世?什么意思?“
“官方说是意外。悬崖边的护栏年久失修,他踩空了。但……“林晓雨咬了咬嘴唇,咬得很用力,几乎要咬出血来。“您三天前没收到他的快递吗?“
陆沉愣住了。
快递。
他确实收到了一个快递。三天前。他当时正在修改讲义的第七章——关于粟特文字的部分——快递员按了门铃,他随口说了句“放门口吧“。然后他把包裹放在了玄关的柜子上,随手压在了几本期刊下面。
他甚至没有拆开。
“我没拆……“
他转身走进客厅。脚步有些飘,像踩在棉花上。
玄关的柜子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
很厚。比他预想的要厚。
寄件人是陈望舒。地址是敦煌莫高窟。
他拿起信封。
手指触到封口处的胶带时,他突然觉得这个信封重得不可思议。好像里面装的不是纸,而是铅块。或者是石头。
或者是一条命。
“他怎么了?“他再次问。明知故问。但他需要再听一遍。
“坠崖身亡。前天晚上。“林晓雨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耳语。“现场有疑点,但我爸说上面压下来了,不让深查。“
陆沉盯着手里的信封。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不是泪水。他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哭。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跟陈望舒说过一句像样的话了。上一次通电话是什么时候?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也许半年前。也许更久。
电话里说了什么?也忘了。大概是一些客套话。身体怎么样。敦煌冷不冷。注意保暖。
就是这些。
他和陈望舒之间最后的话语,就是这些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客套。
而现在,这个人死了。
“你先回去吧。“他对林晓雨说。声音平稳得可怕。“这件事,我自己来查。“
林晓雨点点头。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也许是安慰的话,也许是劝他不要太难过——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陆沉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
他的腿突然软了。
不是慢慢软下来的,是突然的,像有人在他的膝盖后面踢了一脚。他滑坐在地上,后背贴着门板,手里的信封攥在胸口。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那种平静的空白。是那种过载之后的空白——太多信息同时涌进来,系统崩溃了,屏幕变黑了。
他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
然后他打开了信封。
手在抖。很厉害。他不得不用两只手配合才能撕开封口。
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纸条。普通的白纸,上面是陈望舒的字迹——他太熟悉这个字迹了。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某种偏执的精确。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小沉,如果你收到这个,说明我已经出事了。不要相信任何人。“
陆沉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他又翻过来。正面。
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的喉咙发紧。吞咽了一下,疼。
不要相信任何人。
这句话的重量远远超过了一个死者的遗言。它是一个警告。一个来自死人的警告。
陈望舒不是一个会大惊小怪的人。他是一个把一辈子都交给理性、交给证据、交给学术的人。他不会写这种话,除非他真的遇到了某种极端的情况。
他遇到了。
他死了。
陆沉把纸条放在膝盖上,拿起了第二样东西。
一张拓片。
粗糙的宣纸,印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他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
他从未见过这种文字。它不像甲骨文,不像金文,不像任何一种他学过的古代文字系统。但它的线条结构又确确实实像是一种书写——有规律、有节奏、有对称性。
它让他想起小时候陈望舒给他看过的一本古籍。那本记载着“天书石“传说的清末文献。
他当时还是个孩子。大概七八岁。坐在陈望舒的书房里,两条腿够不到地面,晃来晃去。陈望舒把那本古籍摊在桌上,指着一段文字说:“沉儿,你看这个。“
“这是什么?“
“这是有人在一千多年前留下的一个秘密。但没人知道秘密是什么。“
“那你想知道吗?“
陈望舒笑了。那种笑很温暖,很柔软,跟他平时在学术场合的严肃完全不同。
“想。“他说。“但我可能等不到了。“
“那你让我帮你看。“
“好。“陈望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