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暗夜追魂 (第1/3页)
陈望舒死后的第三天夜里,有人试图杀死陆沉。
那是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后来反复确认过这个时间——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在黑暗中亮得刺眼。两点十七分。好像从那一刻起,他的人生被劈成了两半。之前的日子是安全的、可控的、有逻辑的。之后的一切,都是失控的。
那时他刚从莫高窟回到敦煌市区。
坐了一夜的火车,又转了两个小时的班车。从兰州到敦煌,一千四百公里。他把自己塞在硬座的角落里,膝盖顶着前排的椅背,脖子歪在一个不明物体的肩膀上——旁边的大叔睡得比他还死,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差点淌到他的衣领上。
他没睡着。
从上车开始就没合过眼。
一闭眼,他就看到陈望舒坠落的那一刻。
风。悬崖。那双突然出现在身后的手。
不是幻觉。不是噩梦。是真实发生的事。他在莫高窟对面的崖壁上,隔着一条峡谷,亲眼看到的。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他看到了那双手——或者说,他看到了那双手在月光下反射出的金属光泽。
戒指。有人戴着戒指推了陈望舒。
那个画面像一根钉子,钉在他的视网膜上,怎么也拔不出来。每次闭眼,它就会出现。清晰的,残酷的,一帧一帧地回放。
他到达敦煌市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了血红色。鸣沙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像一条沉睡的龙。他没有心情看风景。
他找了一家靠近鸣沙山的民宿。不大。两层小楼,外墙刷着土黄色的涂料,模仿敦煌的传统建筑风格。前台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脸上有高原红,说话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她看了陆沉的身份证,嘟囔了一句什么,递给他一把钥匙。
房间在二楼。
不大,但干净。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扇窗户。窗户正对着鸣沙山。月光把沙丘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一排沉睡的巨兽,脊背起伏,好像随时会翻个身。
陆沉洗了个澡。
水很热。烫得他的皮肤发红。但他没有调凉。他需要这种热度。好像热水能把他身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冲掉——疲惫、恐惧、还有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他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
水从头顶浇下来,流过额头、眉毛、眼眶。他在黑暗中看到了很多画面。
小时候,陈望舒带他在故宫的院子里放风筝。春天。柳树刚发芽。陈望舒的手很大,握住他的手,教他怎么放线。风筝飞起来的时候,他笑了。陈望舒也笑了。那种笑很温暖。像冬天里的炉火。
后来,陈望舒教他辨认甲骨文。在书房里。台灯下。一老一小,头碰头,盯着那些三千年前的刻痕。
“沉儿,你看这一笔。“陈望舒的指头点在纸上。“像不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
“像。“
“这就是'危'字的最初形态。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不是要跳。是在犹豫。“
“为什么要犹豫?“
“因为悬崖下面不一定是死。也许是另一个世界。“
陈望舒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亮的,深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看到了远处的灯火。
那时候陆沉不懂。
现在他懂了。
悬崖下面不一定是死。也许是另一个世界。
陈望舒用自己的一生,去验证这句话。
他从浴室出来。身上还冒着热气。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水珠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角落延伸到灯座附近,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脑子里全是陈望舒。
他在想:陈望舒在坠落的那一刻,在想什么?
是恐惧吗?是遗憾吗?是愤怒吗?
还是——平静?
一种把事情都安排好了之后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因为他知道拓片已经寄出去了。寄给了陆沉。他的养子。他这辈子最信任的人。
想到这里,陆沉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疼。比疼更深。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酸涩的、沉重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心脏上,不致命,但让你每一次呼吸都很费力。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的涂料有些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他盯着那些斑驳的痕迹,视线慢慢变得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他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不到三个小时。
然后——
他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什么东西惊醒的。
一种感觉。说不清的。像是有人在他的后脑勺上吹了一口冷气。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他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月光透不进来。空调在嗡嗡地响,吹出的风带着一股塑料味。
他躺了几秒钟。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
也许是错觉。
他告诉自己。只是噩梦的余韵。只是太累了。
但他还是坐了起来。
脚踩在地板上。凉。瓷砖的凉意从脚底一路窜上来,让他打了个激灵。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
月光涌进来。
停车场。几辆零星的车。路灯。远处鸣沙山的黑色轮廓。
等等。
他的目光停住了。
停车场的角落里。
一辆黑色越野车。
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在凌晨两点的冷空气里,那团白烟清晰得像是有人在那里烧纸。
陆沉的后背一凉。
不是夸张。是真实的生理反应——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来,像是有人在他的后背上浇了一桶冰水。汗毛竖起来了。一根一根地。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反应更快。
他迅速拉上窗帘。没有完全拉死——留了一条缝。然后他打开了灯。
灯管闪了两下才亮。昏黄的光。他装作在收拾行李的样子。把背包里的衣服翻出来,叠了一下,又塞回去。动作故意弄出声响。
然后他关掉灯。
从窗帘的缝隙向外看。
越野车还在。
驾驶座的车门开了一条缝。有人在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亮一灭,像是一只红色的眼睛在眨。
一下。两下。三下。
很有规律。那个人很镇定。没有紧张的动作。不像是在等人——更像是在监视。
陆沉的手心开始出汗。黏腻的,冰凉的。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手指碰到屏幕的瞬间,屏幕亮了。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他把手机举到耳边——不对,不是打电话。他要报警。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110三个数字已经输好了。
就在这时——
敲门声。
三下。
很轻。很有节奏。不是酒店服务生那种随意的叩门。是刻意的、控制过的。像一个人在用指节精确地测量门的厚度。
陆沉的血液冻住了。
他没有动。手机攥在手里,屏幕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照在他的指关节上——白的,没有血色。
“陆先生?“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沙哑的,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着。
“我叫方旭。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救你的。“
陆沉没有回答。
他的后背贴着墙壁。冰凉的墙面透过薄薄的睡衣,寒意一丝一丝地渗进皮肤。他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那把裁纸刀。
那是他来敦煌时随身带的。铜柄,刃口不到十厘米。他在鼓楼附近的一家古董店买的,本来是用于清理文物表面的——或者说,是他在看到陈望舒寄来的东西之后,下意识地带上的。
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一种预感。
也许——他一直在等这一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但他的手在抖。裁纸刀的铜柄在掌心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入住的时候用了身份证。“方旭的声音很急。能听出他在努力控制语速,但还是有那种压不住的焦灼。“停车场那两个人也是查到你名字的。他们大概还有十五分钟动手。“
十五分钟。
陆沉觉得这个数字荒谬极了。十五分钟。在学术的世界里,十五分钟够他读完一篇论文。够他在笔记本上抄完一段铭文。够他泡一杯茶,站在窗边发呆。
但现在,十五分钟是他全部的生命。
“你是谁?“
“《深潮》杂志的调查记者。“方旭说。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陆沉的反应。但陆沉什么也没说。方旭只好继续。“我在查陈望舒的死因。你手里有他留给你的东西,对吧?“
沉默。
陆沉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方旭。《深潮》。调查记者。
他不认识这个名字。他不认识任何叫方旭的记者。但对方的声音——他说不清为什么——有一种让他相信的东西。不是声音里的内容。是声音里的质地。那种焦灼、那种急迫、那种被压制在喉咙底部的恐惧。
不是演出来的。
陆沉见过太多演出来东西。学术圈里到处都是——假装的谦逊、假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