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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南行建设

    第三章  南行建设 (第1/3页)

    火车走了两天三夜。

    绿皮车,硬座,车厢里塞满了人。座位是抢不到的,陆建设从上车就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蹲了下来,屁股底下垫着自己的蛇皮袋。连接处有一道窄窄的门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又冷又硬,夹杂着铁轨摩擦的金属腥气和煤灰味儿。车厢里烟雾缭绕,男人们一根接一根抽烟,把车厢顶熏成一片混沌的灰黄色。小孩在哭,女人在骂,有几个民工模样的汉子坐在过道里打牌,吆五喝六的,把一地的瓜子皮踩得嘎吱嘎吱响。

    陆建设蹲在自己的角落里,把双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天没怎么睡,眼眶发青,嘴唇干裂,但他精神还算好,瞪着眼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窗外的景色从黄土高原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平原,越往南走绿色越多,田里的水稻齐膝高,一望无垠的绿浪被风吹动,像铺天盖地的绸子。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水。黄土塬上缺水,吃水要走几里山路去挑,浇地全靠老天爷下雨。可窗外那些水田,水光潋滟的,稻子就长在水里,绿油油的一大片,看一眼就觉得饱了。

    他摸了摸怀里,饼还剩三张。他娘烙的饼,杂面的,掺了菜籽油渣,比普通的杂面饼多了点油星儿,闻着有股焦香味。他省着吃,一天一张,掰成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嚼,让饼在口水里泡软了再咽,这样胃里能撑得久一点。实在饿了,他就拧开车厢连接处的水龙头灌一肚子凉水,水又冰又涩,一股铁锈味儿,灌下去胃里一阵痉挛,但好歹把饿劲儿压住了。

    他旁边蹲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是个木匠,去南方找活干的。汉子看他啃饼的样子,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个煮鸡蛋递过来:“小兄弟,吃一个,我媳妇给我煮多了。”

    陆建设摇了摇头:“不用,我有。”

    “拿着吧,出门在外,互相照应。”汉子把鸡蛋塞进他手里,蛋壳还温热。陆建设攥着那个鸡蛋,半天没有剥。后来趁汉子不注意,他把鸡蛋藏进了蛇皮袋里——留着,等实在撑不住的时候再吃。

    他想起他娘。每次家里吃鸡蛋,他娘总是把蛋黄挑出来给老七,蛋白分给其他几个小的,她自己舔鸡蛋壳上的碎屑就算吃过了。有一回他撞见他娘在灶台后面舔着鸡蛋壳,他娘看见他,赶紧把蛋壳藏到身后,脸红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建设,你咋进来了?快出去,灶台这边呛。”

    他没出去。他蹲下来,把自己的那个鸡蛋塞进他娘手里。他娘不要,他又塞回去,来回推了好几轮,最后他娘把鸡蛋掰成两半,一人一半。两个人蹲在灶台后面,就着灶膛里的火光,把那半个鸡蛋一点一点吃完了。

    那半个鸡蛋的味道,他到现在还记得。

    陆建设今年十九了。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骨架也撑开了,但因为常年吃不饱饭,人还是偏瘦,锁骨像两把刀一样支棱着,脖子下面凹进去两个深坑。他穿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褂子,袖口磨得起毛了,背后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的口子,棉花漏出来,被他拿针缝了个歪歪扭扭的补丁。这褂子还是他爹留下来的,袖口上有一小块暗褐色的旧渍,是他爹临终前吐血沾上的,他舍不得洗掉。

    每次洗这件褂子,他都绕开那块渍,用湿布轻轻擦一擦就挂起来晾。他娘说,洗了吧,留着不好看。他说不用,就这样。他知道那块渍迟早会褪色,会消失,但只要它还在,他爹就好像还没走远。

    “小兄弟,去哪儿啊?”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陆建设侧过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坐在他旁边的铁皮车厢板上。那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口别着一枚校徽状的东西,字迹磨得快看不清了,隐约能认出“某某机械厂”几个字。男人脸上有棱有角,颧骨高,眉毛浓,下巴上一片青色的胡茬,一看就是常年在工地上摸爬滚打的人。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被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得四散,眯着眼打量陆建设,目光里带着一种见多识广的审视。

    “深圳。”陆建设说。

    男人挑了挑眉毛:“哟,深圳?去深圳干啥?有亲戚?”

    “没有。”

    “那去打工?”

    “学本事。”陆建设说完这四个字,又闭上了嘴。他不太喜欢跟陌生人说话,这些年他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闷在心里。他爹活着的时候说他像头闷驴,打三棍子放不出一个屁来。他知道这是缺点,但他改不了。

    男人笑了。那笑不是嘲笑,是一种过来人看愣头青才会有的笑,带着点沧桑,又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佩服。他把烟屁股摁灭在铁板上,又摸出一根点上,抽了一口,朝陆建设伸出一只手:“我姓方,方建国。在深圳待了三年了,也算半个地头蛇。你一个人跑那么远,胆子不小。”

    陆建设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跟他握了握:“陆建设。”

    “建设,好名字。”方建国往他身边挪了挪,压低了声音,“小陆,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深圳那地方,遍地是机会,但也遍地是坑。你这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到了那边要是没人罩着,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我有个弟弟在蛇口那边工地上当工头,正缺人手。你要是愿意,下了车跟我走,我给你找个活儿干。”

    “工钱多少?”

    “一天一块八。管吃管住。”

    陆建设沉默了一会儿。一天一块八,比他在老家县城工地上高了三毛。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天一块八,一个月就是五十四块,攒五十块钱赎纺车,一个月都不到。剩下的钱还能给家里寄回去。他心里活了一下,但随即又压了下去。

    “方哥,”他开口了,“工地上能学技术吗?”

    方建国愣了一下。他重新打量了一遍陆建设,目光比刚才认真了几分。来深圳打工的年轻人他见得多了,十个里有九个半是冲着钱来的,问的第一句话永远是“多少钱”。这小孩倒好,先问能不能学技术。

    “你想学什么技术?”方建国问。

    “什么都行。”陆建设把手伸进怀里,隔着布包摸了摸“陆记”那块木板。木板贴在心口的位置,随着火车晃动轻轻磕着肋骨,触感粗粝而真实,“只要能学到真本事,干什么都行。”

    方建国没说话,抽了半根烟,然后点了点头:“行。到了那边我跟我弟弟说一声,让你跟着技术组的人多看看。至于人家愿不愿意教,那就看你自己了。”

    “谢谢方哥。”

    “别谢。”方建国摆了摆手,往他这边又挤了挤,把自己的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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