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偷师学艺 (第2/3页)
看,看懂了吗?知道这是什么吗?”
陆建设看了一眼那扳手:“开口扳手,十八号。”
钱建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没想到陆建设能叫出型号来,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讥诮的表情:“哦,认识扳手就是懂技术了?那我还认识饭勺呢,我是不是能当厨师了?”
两个跟班笑成一团。矮壮那个拍了拍钱建国的肩膀:“建哥,你跟搬砖的较什么劲,人家是来车间纳凉的。”
“纳凉好啊,”钱建国歪着头打量陆建设,“但你纳凉可以站远点,别站在这儿碍事。我跟你说实话吧,你一个搬砖的,学这些东西没用。你就算学会了怎么拆减速机,你这辈子也用不上。你会被这个工地赶走,换个工地继续搬砖,搬一辈子砖。我说话难听,但就是这么个理。”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的扳手有意无意地往前递了一下,扳手头正好磕在陆建设的肋骨上。不重,但足够让人一缩。陆建设没缩。他肋骨上隔着“陆记”木板,扳手磕上去发出一声闷响,木板替他挡了一下。
“钱哥,”陆建设开口了,声音很平,“你说得对,我就是个搬砖的。我没读过什么书,不认识几个字,在老家连饭都吃不饱。但我就一个念头——我想学点东西,学了东西就能回去做点正事,不让家人再挨饿。你让我站在这儿看就行,我不挡你,不碰你东西,你看行不?”
钱建国看了他几秒钟。陆建设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让人心里莫名发虚。钱建国把扳手收了回去,哼了一声:“行啊,你看吧。看瞎了眼也是白看。”
他转身继续干活。陆建设又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继续看。
那天夜里回到工棚,陆建设躺在通铺上,脑子里白天学到的内容翻来覆去过了一遍。但他发现一个问题——白天看得再仔细,有些结构细节还是看不见。郑师傅的手太快了,有些步骤一晃就过去了,他根本来不及记住。
他想了一夜,第二天做了个决定。
从那天晚上起,他每天等工棚里所有人都睡着了之后,悄悄爬起来——一般是半夜十二点以后,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塔吊顶上一盏孤零零的红灯在一闪一闪。他披上外套,赤着脚——怕穿鞋走路有声音——沿着工棚之间的土路摸到技术组车间。车间门窗是锁着的,但他白天踩过点,北面那扇气窗的插销松了,他搬两块砖垫脚,一撑就翻进去了。
车间里漆黑一片,窗帘拉上了,一丝光都没有。他不开灯,摸黑走到工作台前面,白天郑师傅他们拆开的零件还摊在台面上,没有收走。他伸出手,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摸齿轮的齿距、摸轴承的内径、摸连杆的弧度、摸螺丝的螺纹走向。他的指尖成了他的眼睛,黑暗里他靠触觉拼凑出一台完整的机器结构。有时候摸到一个陌生的零件,他就反复摸十几遍,翻来覆去地触摸每一个面、每一条边,直到脑子里建立起一个三维的模型。
有一回他被一颗尖头螺丝划破了食指,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不敢开灯找布包扎,怕光亮引来巡夜的人,就扯了一截内衣下摆把手指裹住,继续摸。裹住那截布很快被血浸透了,黏糊糊的粘在伤口上,一碰就钻心地疼。他咬着牙又扯了一截布重新裹上,裹了三层才勉强止住血。第二天早上他去水龙头冲手的时候,发现那截布已经跟伤口长在一起了,他硬撕下来的时候连皮带肉扯掉一小块,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没停。
这样的摸黑偷学持续了大半个月。他记下了每一台机器的结构,记下了每一颗螺丝对应的孔位,记下了每一种工具的使用手感。他甚至能闭着眼把一台小型卷扬机全拆开再装回去,分毫不差。
那天郑师傅路过工作台的时候,注意到台面上有一小片暗褐色的印迹。他停下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工具箱里整整齐齐的工具——他记得昨天没有这么整齐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皱着眉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他猜到发生了什么,但他没有戳破。
机会来得比陆建设预想中要快。
那天工地拉来了一批新设备,两台进口的混凝土搅拌机,德国货,整机用木箱打包运来的,拆开之后连说明书都是全英文的。设备科的科长带着两个人围着机器转了三圈,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一个按钮都不敢按。请了两个工程师来看,都说没见过这种新型号,不敢拆,怕拆坏了配件要从国外发货,一耽误就是几个月。
设备科科长急得满头大汗,嘴上都起了火泡。这批搅拌机是整个工期的核心设备,它们不转起来,后续所有土建工程都得停摆。停一个月,光工人工资就亏上万块。
郑师傅被请来了。他绕着机器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蹲下来看底部的铭牌,又站起来看顶部的进料口,脸色越来越沉。他干了大半辈子机械维修,但进口设备他接触得少,德语英语都不认识,全靠经验在猜。他拿扳手敲了敲外壳,听了听回音,又把耳朵贴在变速箱上听了听内部的动静,然后摇了摇头。
“新的机型,结构跟老款差太多。不敢乱拆。拆坏了配件要从德国发,最快三个月。”
设备科科长脸色刷地白了:“三个月?那工程——”
“等不了。”郑师傅站了起来,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我也没办法,这种新机型我在国内没修过。你要不请厂家的人来?”
“厂家的人最快后天到,但这两天的工——”
所有人都沉默了。工地上百号人围在四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钱建国带着两个师弟站在人群里,大气都不敢出,他怕郑师傅点名叫他上手,他根本不会修。他退了两步,把身体缩进人群后面。
然后陆建设往前迈了一步。
他挤过人群,走到搅拌机旁边。他没看铭牌上的洋文,直接蹲下去看传动系统的外壳。外壳的形状他太熟悉了——他摸黑研究过的那台国产老式搅拌机,传动结构和这一模一样,只是这台做得更精致、更紧凑,外壳上多了一层防锈涂层。但齿轮的排列、轴承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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