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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布市破冰

    第八章  布市破冰 (第2/3页)

,一个人来回车票加住宿加劳务费,没有五六十块下不来——自己拆箱、安装、调试。这一回他用了不到一天半就完成了全部工作。他调整梭子轨道的时候用了一根钓鱼线做水平基准,那是郑师傅教他的土办法,比水平仪还精确。他调完轨道之后又花了两个时辰调张力调节器,试了七八种不同粗细的纱线,把每种纱线的最佳张力值记在本子上,画了一张对照表钉在机器旁边。日后工人换纱线规格的时候,看一眼表就知道该调到哪个档位,不用每次都试来试去浪费时间。

    第三台半自动织布机投入运转的那天,陆建设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三台机器并排运转。梭子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种有节奏的声响——咔嗒咔嗒咔嗒——听着就像是一颗强健的心脏在胸腔里稳定地搏动。三台机器昼夜不停,竹筐里的白布越堆越高,像一座正在生长的雪山。他粗略算了一下:三台机器满负荷运转,一个月能出一百二十匹布,加上外面七八户家庭作坊的手工产量,月总产量接近一百五十匹。

    一百五十匹。这个数字放在一年前他连想都不敢想。那时候他刚从深圳回来,兜里揣着三百块工钱,还想着先凑够五十块把旧纺车赎回来再说。现在他有三个雇工、七户合作家庭、一个固定的县城销售渠道,还有供销社的稳定订单。陆记的月流水从刚开始的几十块涨到了现在的两百多块,虽然跟真正的大厂没法比,但在柳沟村,这个数字已经足够让所有人侧目了。

    但产量上去的同时,一个问题开始浮现——库存。

    以前两台机器的时候,陆记的布供不应求,织出来一批就被王德胜和百货商店抢着拉走,仓库里根本存不住货。但现在三台机器全开,外面的家庭作坊也在稳定交货,而订单的增长速度并没有同步跟上。供销社那边一个月的消化量在六十到八十匹之间,百货商店在四十到六十匹之间,加起来是一百匹到一百四十匹。但陆记现在的月产量是一百五十匹,已经超过了销售的消化能力。

    第一批库存积压出现在第三台机器投产的第二个月。那批布是给供销社织的,但王德胜那边临时压了单——说是上级供销系统查账,所有采购合同都要重新审核,新订单暂停一个月。陆建设知道这不是针对他的,但库存不会管你是针对谁,它只会安安静静地堆在那里,占着库房的面积、压着流动资金、提醒你你的销售渠道有多么脆弱。

    半个月之内,仓库里压了将近四十匹布。四十匹布是什么概念?按成本价算,光棉纱和人工就占了一百多块钱——相当于陆建设全部流动资金的一半。这些布不是卖不出去,是暂时没人收,但“暂时”这两个字对于小作坊来说就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你永远不知道这个“暂时”会持续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三个月?三个月之后资金链一断,机器就得停,工人就得散,前面的所有努力就打水漂了。

    陆建设那天晚上把账本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翻了三遍。煤油灯烧干了好几回,灯芯换了一次又一次,灶台上的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一筷子都没动。建梅端了两次粥进来,看他坐在桌前对着账本发呆,不敢打扰,默默把粥放在桌角上退了出去。粥碗旁边是一小碟腌萝卜,萝卜是入冬前他娘腌的,放了花椒和盐,码在坛子里压得结结实实。那是陆建设从小到大冬天唯一的菜,他看着那碟腌萝卜,忽然想起小时候吃饭——一碗玉米糊糊、半个杂面馒头、几片腌萝卜,一家人围在炕桌边上,七口人分三碟菜,他爹总说“够了够了,再多也是浪费”。那时候肚子从来没饱过,但心里没有现在这么沉的东西。

    他合上账本走出窑洞。院子里很冷,腊月的夜空清得像一块冰,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他蹲在老槐树下点了根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只困倦的萤火虫。他抽烟的样子跟他爹一模一样——吸一小口,让烟雾在嘴里转一圈再慢慢吐出来,舍不得往肺里咽。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觉得每一口烟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苦涩。

    销路。必须拓宽销路。

    第二天天不亮,陆建设就起了床。他从仓库里挑了六匹质量最好的布——每一匹都用手摸过、对着光看过、拿卡尺量过幅宽——用油布包好扎紧,又往怀里揣了两块干粮、一壶凉水,然后背上布出门了。他娘在灶台前喊他吃早饭,他说“不吃了,赶路”,人已经出了院门。

    他的目的地是县城。不是平时送货的那个百货商店,而是整个红石县最大的纺织交易市场——县棉麻公司下属的纺织品批发站。那个批发站位于县城西关,一条窄窄的巷子里,门脸不大,但全县百分之八十的布匹交易都从那里走。各乡镇供销社、百货柜台、私人裁缝铺,都在那里拿货。陆建设之前听说过这个地方,但从来没去过——他的布一直供不应求,用不着去批发市场找客户。但现在不同了,供销社那边压了单,百货商店的消化量有上限,他必须打开新的渠道。

    从柳沟村到县城三十五里山路,陆建设天没亮就出发,到县城西关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阳光从巷子口斜照进来,把青石板路面照得发亮。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整了整衣领,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把那六匹布重新紧了紧背带。他的心跳得比平时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一步的分量。这步走出去,陆记就不只是给供销社和百货商店供货的小作坊了,它要面对一个更大的市场、更多的客户、更复杂的竞争。

    批发站的门脸不大,但里面别有洞天。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迎面是一个大院子,院子上方搭了石棉瓦顶棚,光线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形成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院子里摆着几十个摊位,卖布的、卖棉花的、卖染料的一应俱全。各色布匹码成一垛一垛的,从地面堆到一人多高,棉布的白、花布的艳、格子布的规整混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喧嚣的市场图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棉布和染料混合的气味,还夹杂着人身上的汗味、劣质烟草的烟味、煎饼摊飘过来的油香。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拍桌子、有人拉袖子、有人把手拢在对方耳朵边上窃窃私语,像在进行什么秘密交易。

    陆建设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每个摊位的布都看了看、摸了摸。他看得仔细——看人家的布面平整度、看纱线粗细、看价格牌上写的产地和价格。心里暗暗比较:县纺织厂的布价格比自己贵一毛,但质量不如自己的布匀称;省城一家老字号纺织厂的布质量好,但价格高出将近一半,买的人少;剩下的大部分是从外地倒过来的杂牌布,质量参差不齐,有的布面上能明显看到跳线和结头,但价格便宜,专门卖给不讲究的买家。

    看完一圈他心里有底了。陆记的布在质量上稳剧中上水平,价格在中档偏下——这个定位刚好卡在“质量敏感型”和“价格敏感型”顾客之间的那个黄金交叉点上。讲究质量的会觉得陆记的布性价比极高,讲究价格的咬咬牙也能多掏一两毛买陆记。这个定位不是他精心设计的,是他从一开始就坚持的那股犟劲儿自然形成的——他爹说过,陆家的东西,可以少赚,但绝不能糊弄人。

    他找了一个空位置,把油布铺在地上,六匹布一字排开。没有招牌,没有吆喝,他就蹲在布匹旁边,双手搭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等着。旁边摊位的老板看了他一眼——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姐,面前堆着花花绿绿的的确良布和涤卡布——眼神里带着三分好奇和三分打量,还有四分是那种老摊贩对新来者的审视。

    “小兄弟,头一回来?”胖大姐问。

    “嗯。”

    “卖什么布?”

    “白坯布。自己织的。”

    “自己织的?”胖大姐又多看了他一眼。批发站里卖布的摊贩她见多了,大部分是二道贩子,倒来倒去赚差价。自己织布的农户不是没有,但通常只能织一两匹,拿个小包袱装着来卖,卖完了就没了。像这样一次背六匹、面料还看着不错的,比较少见。

    胖大姐伸手摸了摸陆建设的布。她摸了正面摸反面,又扯起一角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把手缩回去,脸上的表情变了——从打量变成了认同。“你这布不错。哪儿产的?”

    “柳沟村。陆记。”

    “陆记?”胖大姐想了想,“没听说过。”

    “刚做不久。”

    胖大姐没再说什么,转过脸去招呼自己的顾客了。但她旁边一个戴前进帽的干瘦老头——卖的是被面和花布——凑了过来,也伸手摸了摸陆建设的布,摸完没说话,回到自己摊位上去了。

    上午的生意并不好。批发站的高峰期在凌晨和傍晚——凌晨是各乡镇供销社来拿货的时候,傍晚是个体裁缝铺收工后赶来补货的时候。陆建设蹲了一上午,只有两三个零散的顾客停下来看了一眼,问了价格,然后犹豫了一下走了。其中一个中年妇女翻了翻布面,嘀咕了一句“这布太素了,没有花的吗”,也走了。陆建设没有沮丧。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今天卖出一匹就算赢,先把“陆记”这两个字在这个市场里扎下一根刺,让人有印象,以后再慢慢巩固。

    转折出现在下午两点左右。

    那是一个穿四个兜蓝布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的年纪,国字脸,皮肤偏白,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走路的姿势不像一般顾客那样东张西望,也不像采购员那样目标明确地直奔某个摊位,而是慢慢悠悠地踱着步子,在每一个摊位前都停一停、看一看、摸一摸,像一个在逛博物馆的人。陆建设注意到他已经在批发站里转了两圈了,每个摊位都看过了,但什么都没买。

    中年男人走到陆建设面前的时候,他的目光先落在地上铺的油布上——油布是旧的,上面有几个补丁,但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用石头压住了,铺得没有一丝褶皱。然后他看到了布。六匹白坯布一字排开,整整齐齐,匹与匹之间的间距一模一样,像是在用尺子量过。布面上没有盖任何防尘的塑料布,但白得干净,没有一丝灰尘。

    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这个细节陆建设没有错过。

    “这布是你的?”中年男人蹲下来,没急着摸布,先抬头看了陆建设一眼。

    “是。”

    “哪里进的货?”

    “不是进的。自己织的。”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他摸布的方式跟其他人不一样——不是拿手掌去摸,而是用指腹轻轻地在布面上滑动。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不像一般采购员那样指甲缝里全是灰。他的指腹在布面上从左滑到右,又从右滑到左,像是在读一本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书。

    “纱线是几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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