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新机扩产 (第3/3页)
金黄色丝线绣的,花瓣一小片一小片地叠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娘让我带给你的。”建梅说,“她说南方天热,穿皮鞋捂脚,让你在宿舍里穿这个。鞋底加厚了一层,说你在外面跑的路多,鞋底薄了不经磨。这双是她拆了两次才纳好的——第一回鞋底纳歪了,穿上走路脚会偏,她拆了重新纳的。第二回鞋面绣花绣错了一朵,她拆了又重新绣的。”
建婷低着头看着那双鞋,手指在鞋面上的桂花上轻轻摸了摸。她记得这花样——她娘每年秋天都要在院子里种几棵桂花,说桂花香,闻着心里舒坦。她小时候最喜欢摘桂花放在铅笔盒里,上课的时候打开盒子偷偷闻一下。有一回桂花在铅笔盒里捂坏了,打开盒子的瞬间不是花香而是馊味,被同桌笑了半天。那个同桌后来嫁到了外省,她们再没见过面。
“娘的眼睛还跟得上吗?”她问。
“大件的还行。做这种绣花活得戴老花镜了,一根线穿半天。她自己不承认,每次都说‘针眼太小’。大哥说了她好几回让她别做了,她不听,说闲着也是闲着。”
建婷把鞋放进自己那个旧帆布包里,放在最上面,怕压坏了。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又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信封递过来。“姐,这是我上个月帮一个客户验货时公司发的绩效奖金。不多,就五十块。你带回去给嫂子,让她给明远明翰买几件新衣裳。别跟大哥说——他要知道了又该心疼我在外面省吃俭用了。我没省,是真的花不完。”
建梅接过信封,没有推辞。她知道这个妹妹的脾气——她说要给的,推是推不掉的。她把信封放进包里,把妹妹的肩头轻轻捏了一下。建婷的肩膀比以前更单薄了,隔着衬衫能摸到锁骨的形状。然后她背起包走了。走出城中村那条窄巷子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建婷站在二楼走廊上朝她挥了挥手,背后那间小屋的灯光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瘦瘦的影子。她身上那件衬衫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贴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衣服里还藏着一个更瘦的人。
建梅转过身,快步走向公交站。她在心里算了算——建婷瘦了大概有十来斤。这两年她每次打电话回来都说“挺好的”、“吃得好”、“睡得香”,但她的体重不会说谎。那沓厚厚十几页的市场分析报告和客户反馈资料也不会说谎——每页都是她下了班之后在宿舍里熬夜写的。
建梅回到厂里那天,陆建设正在新车间里画设备布局图。他把三合板当画板,用粉笔在上面标出新机器的位置,旁边用数字标注了间距和通道宽度。建梅把整经机的采购合同和保修卡放在桌上,又把建婷那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旁边,说了一句“建婷让我带给你的,她在那边搜集的市场资料”,然后转身去车间看新机器的安装进度了。她的步子很快,几乎是逃开的——她怕大哥当着她的面打开信封,又怕他不打开。
陆建设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打开来,里面是厚厚一叠资料。最上面是一份十几页的手写建议书,建婷的字迹——笔画利落,撇捺带锋,跟她小时候写作业时的字迹一模一样,只是比从前更稳了,每一笔都收得住。标题写着“东南亚工装布市场调研及开拓建议”,下面用小字标注了日期:一九九二年二月。
他一页一页地往下看。建婷把东南亚各国的工装布市场情况做了详细分析——哪些国家本地产能不足、哪些国家依赖进口、主要竞争对手是哪些国家的厂商、价格区间大概是多少、客户对面料品质的特殊要求是什么。每一项数据后面都附了来源——有的是她从香港贸发局的行业报告里摘的,有的是她托做报关的朋友帮忙查的,有的是她自己在码头验货时跟当地客户聊出来的。最让他意外的是最后几页——建婷把陆记现有的几款混纺工装布跟东南亚市场上主流的几款进口工装布做了详细的对比分析,从价格、耐磨性、透气性、缩水率、色牢度五个维度逐项打分,最后得出结论:陆记的产品在耐磨性和价格上具有明显优势,但在手感柔软度和颜色鲜艳度上还有提升空间,如果能解决这两点,完全有机会打开东南亚市场。
报告最后一页是一行单独的字:“大哥,这些资料我整理了大半年。不是想催你做什么,就是想让你知道,咱们家的布,在外面是有市场的。”
陆建设把那叠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完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把资料整整齐齐地摞好,放进了办公桌右手边的抽屉里——那个抽屉专门放最重要也最紧急的文件,跟矿务局的合同、崔老板的订单、赵春山的供货协议放在一起。放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摇着,树下明翰正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着什么,明远坐在旁边的台阶上写作业,时不时抬头看弟弟一眼。
田秀芹端着一壶热茶推门进来,看到他站在窗边发呆,把茶壶放在桌上,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两个孩子正凑在一起研究地上的什么东西,明翰的小手在那东西上戳来戳去,明远在旁边耐心地解释着什么。
“建梅带回来的?”她指了指抽屉里的资料。
“嗯。建婷在那边搜集的市场数据,还有一份东南亚的市场分析。”陆建设转过身来,拿起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她说咱们的布在那边有机会。孟加拉、印尼、泰国,好几个国家的工装布都靠进口。她在那边跑了快两年,把该摸的都摸清楚了。”
田秀芹拿起那份资料翻了翻。她识字不多,但那些表格和数字她看得明白——每一种布料的规格参数、价格对比、客户反馈,她都跟陆建设学了这么久,检验台上的记录表填了厚厚好几本,这些数字对她来说比汉字更亲切。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建婷写的那行字,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这孩子随你。”她把资料放回桌上,把茶壶往陆建设手边推了推,“在外面吃的苦一个字不提,光往家里寄东西。上次是给明远明翰寄衣裳,这次是寄市场分析。”
“衣裳?”陆建设抬起头。
“上个月寄回来的。两件小毛衣,明远一件明翰一件,说是深圳那边外贸尾单,便宜。”田秀芹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粗茶,有点涩,“我一看针脚就知道是她自己织的。外贸尾单的针脚没那么密。”
陆建设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他把建婷那份市场分析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这回看的是她写的那些客户反馈——某印尼客户说布面手感偏硬,某泰国客户说颜色不如韩国面料鲜亮,某孟加拉客户说如果缩水率能再降半个点就可以签年度合同。每条反馈后面都附了建婷自己的分析,有的建议微调混纺比例,有的建议换一种染料试试,有的建议增加一道柔软处理工序。这些建议不一定都对,但她思考问题的方向是对的——不是光把客户的原话传回来,而是带着自己的判断,像一个真正懂行的人那样去分析。
“你给她回个电话。”陆建设把资料收好放回抽屉,“跟她说,东南亚的市场分析我看了,整理得不错。让她继续盯着孟加拉那个客户——不是让她马上签合同,是让她定期跟人家保持联系,客户有什么新需求随时记下来。另外让她过年回来一趟,把她在那边跑出来的几个重点客户的情况当面跟建梅说说,整经车间那边新上的机器也需要她对接一下外贸单子的排产要求。”
田秀芹点了下头,把茶杯放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侧过头说了一句:“你让她过年回来,她肯定又瘦了。上回建梅回来跟我说,建婷现在比以前轻了十来斤。”
陆建设没有接话。他重新坐到桌前,把那份排产表拿过来继续核对数字。但他在数字之间走神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直转着建婷在那间用三合板隔出来的小单间里熬夜写市场分析的画面。那个画面跟他自己的记忆重叠在了一起——十几年前,他也住过那样的屋子,也在那样的灯下翻过郑师傅的笔记。那时候他枕头底下藏的是扳手和螺丝刀,建婷枕头底下藏的是英汉词典和行业报告。兄妹俩走的是同一条路,只是隔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