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祁连山道 (第3/3页)
赵铁衣咧嘴笑了,把铁枪从碎石地里拔出来扛回肩上,枪杆上的泥土扑簌簌地落,他说:"你什么时候见我停下过。"
萧尘又看了一眼楚灵儿。楚灵儿还站在空地的边缘,面朝着那一片山,晨光落在她微微仰起的脸上,那层残留的疲倦正在被光线稀释。她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弯。
"走。"萧尘说。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卷油布包着的羊皮纸,又摸了一下那枚裹在布里贴着胸口的玉佩,然后把手抽出来,朝着羊皮纸上标注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铁脊峰在东北方向四十里外。按照羊皮纸上的标注,他们还需要翻过两道山脊、穿过一条峡谷,才能到达铁脊峰的山脚。那片区域在图上被朱砂圈出来,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和他父亲的那些批注一样工整细密——"地气在此聚而未散。若后人至,可稍驻。"
队伍重新排好了。萧尘走前面,赵铁衣在他身后两步,楚灵儿在赵铁衣身后,两个老兵架着关烈走在中间偏后,剩下四个老兵断后。和进林子时一模一样的队形,一模一样的节奏,一模一样的默契。他们从山神庙前的空地上走过,绕着那片铺着河卵石的圆形地面走了半圈,然后沿着一条被杂草半掩的窄路朝东北方向插过去。萧尘在踏上那条路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山神庙——庙门上的石匾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泽,那三个模糊的字从远处看反而清晰了一些,"山神庙",然后是右下角那个更小的落款,"萧烈立"。
他把目光收回来,转回头,走进了林子深处。身后的山神庙被越来越密的树影一层一层地挡在后面,先是看不全了,只露出半截残墙,然后是墙角的碎石,最后连碎石也被灌木和藤蔓遮住了,整座庙像被树林重新吞了回去,回到了它被修葺以前的样子。
林间的光线渐渐亮起来,太阳升到了树梢以上,光从枝叶间倾泻下来,把松针层照得金灿灿的。空气里的松脂味混合着泥土和阳光的气息,变成了一种温暖的、让人想放慢脚步的香味。
走了一个时辰之后,路又变得陡了。脚下的落叶层变成了裸露的岩石,石面上长着灰白色的地衣,踩上去有点滑,萧尘放慢了速度。他背后的断剑不时磕在山壁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山林里传出去很远,一只不知名的鸟被惊着了,哗啦啦地从树丛里飞出来,朝着山谷的方向滑下去,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楚灵儿在他身后不远处走着,她的呼吸比方才重了一些,但步伐依然稳。她走着走着忽然快了两步赶上来,与萧尘并排。
"那只信鸽。"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萧尘听得见,"从我家的方向来的信鸽,不一定是我爹放出来的。"
萧尘偏头看了她一眼。
"我爹这个人做事谨慎。他如果知道我在这边,他会派人来找我,但不会放信鸽,信鸽太容易让人截了。"楚灵儿继续说着,目光平视前方,"我二伯不一样,他喜欢什么都走明面,放信鸽是他最常用的法子。如果那只鸽子是他放的,那他应该已经派人往这边来了。"
"多少人?"
"不知道。"楚灵儿说,"可能三五个,也可能更多。我二伯手下有一队人,专门做这种事的。如果只是绑我回去,三五个就够了;如果是冲你来的,他不会少于十个。"
萧尘沉默了一会儿。他踩过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边缘长了一层滑溜溜的苔藓,他的脚滑了一下,左手及时扶住了旁边的一棵小树才稳住。
"你二伯是为你好,还是为楚家好?"他问。
楚灵儿想了想,说:"为楚家好。他对我没什么恶意,但他觉得我待在你身边对楚家没好处。"
"那你觉得呢?"
楚灵儿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了好几步,等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较为平整的土路,才开口。
"我觉得谁对楚家有好处这件事,得看楚家打算站哪边。"她说,"站魏九渊那边,那我回去嫁给那个姓魏的是有好处。可魏九渊把持朝政十五年,天下被他搅成了什么样子你比我清楚。将来不管谁起来反他,楚家如果还站在他那头,早晚会被清算。我爹一直在犹豫,可我二伯已经押注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我娘给我留了一笔钱,在江南三个钱庄里存着,我爹不知道,我二伯也不知道。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让人把它取出来。"
萧尘的脚步没有停,但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看了楚灵儿一眼。晨光正好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她鬓角的碎发被光线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眼底那层疲倦已经被压下去了,露出底下一种绷得很紧的东西,像是早就想好了说这话、只是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先留着。"他说。
"好。"她没再多说,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队伍继续往前走。阳光越来越亮,林间的阴影开始收缩,碎石路变成了土路,土路两旁长满了一种开着小白花的矮灌木,花瓣细碎,一簇一簇挤在一起,从远处看像落了薄薄一层雪。风穿过灌木丛的时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着蜜蜂低沉的嗡嗡声,在山间织成一张细密的声网。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忽然往下沉了。他们站在一道山脊的顶端往下看,下面是一条峡谷,不算深,但两侧的崖壁陡直,谷底有溪水的声音传来,哗哗的,在两面石壁之间来回反弹,听上去像好几个方向同时有水在流。峡谷的对面就是羊皮纸上标注的铁脊峰——山体比这边的山脊要高出一大截,峰顶尖峭,像一根粗大的铁锥从地底下刺出来,山体呈灰黑色,上面没有一棵树,只有裸露的岩石和裂缝,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萧尘站在山脊边缘看着铁脊峰。风从峡谷下面吹上来,带着水汽和岩石被太阳晒热后散发的那种干燥的暖意,两种温度在他脸上混在一起,一边凉一边暖,像季节的边界线正好停在了他面前。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卷羊皮纸,又摸了摸那枚玉佩。玉佩比早上暖和了一些,裂缝深处那线暗金色的光若有若无地跳着,随着他的心跳一起一伏。苍老没有说话,但他能感觉到玉佩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一种安静的、沉着的等待,像一只蹲在暗处的老猫半闭着眼,尾巴尖轻轻摆着。
"铁脊峰。"赵铁衣走到他旁边站定,铁枪杵在地上,他看着对面那座黑色的山体说,"你爹图上说地气聚而未散。什么叫地气?"
萧尘摇头:"不知道。"
关烈在后面被架着,听见了这个问题,抬了一下头说:"你爹跟我提过,他说铁脊峰底下有一条龙脉的支线,不大,但活。地气就是从那条支线里渗出来的,人待在旁边会觉得精气神足,伤口好得快。"
赵铁衣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那团白布,咧嘴笑了一下:"那挺好。"
萧尘没笑。他盯着铁脊峰看了很久,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从峰顶往下移,把灰黑色的岩壁从左到右依次照亮。那面岩壁上有一道竖向的深色裂缝,从峰顶一直延伸到山腰,形状像一道被刀劈出来的伤口。萧尘看着那道裂缝,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他体内的什么东西正朝着那个方向轻轻地扯了一下,很轻,像一根细线拴在他的骨头上,另一头远远地系在对面那道山体上,正在等他走过去。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看。那三根焦黑的指尖在阳光下显出真实的颜色——痂层已经干透了,边缘翘起来一小片,露出底下新生的嫩红色皮肤,薄薄的一层,几乎透明。指腹上原来的厚茧被火燎掉了,新皮还没长成茧,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他合拢手指,握成了拳,握紧,关节咔咔响了两声,又松开了。
"走吧。"他说。
他率先走下了山脊。脚踩着碎石和沙土,一步接一步地往峡谷底部走去,溪水的声音越来越近,水汽扑在他脸上凉丝丝的。赵铁衣紧跟其后,铁枪的枪尖在阳光下时不时闪一下,像一颗细小的星子贴着地面跳动。楚灵儿第三个,她的裙摆在走下陡坡时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红色的布料在灰绿色的山野里格外显眼,像一条移动的细线。
六个老兵架着关烈跟在后面,走得慢一些,但没有停。
他们朝铁脊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