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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洪武金陵初创

    卷一洪武金陵初创 (第3/3页)

把汗:“城外江边,瓜洲渡往南三里地,一个小渔村。”

    “住多久了?”

    “祖辈就住那儿,少说……七八十年了吧。”

    沈砚点了点头。瓜洲渡是古渡口,元末明初那一场场渡江之战,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在江里。有些地方水势缓、泥沙厚,沉下去的尸骨千年万年也翻不上来,但魂魄不一定能走干净。这孩子的病,怕是沾了水里的阴气。

    但这天光白日,人多眼杂,他不便细究——况且在寻常人面前谈论“煞气”“阴邪”,只会平添恐慌。他只说了一句:“孩子烧得太高了,我得仔细看看。你且在外面坐一会儿,我叫你时再进来。”

    汉子连连点头,退了出去,在外间来回踱步,焦虑不安。

    沈砚放下布帘。他转身从槐木药箱里取出一小撮艾绒,又在一个小瓷碟里调了一点朱砂水。朱砂是道门常用之物,能镇惊安神,驱邪辟秽,但用量极讲究,多一分便有毒。他指甲挑了一丁点,和着清水调开,变成淡红色的药液。

    他让孩子平躺,用指尖蘸着朱砂水,在孩子眉心画了一道安魂符。符极简,不过三笔——一道竖,两道横,互相交叠,收尾处微微上挑。落笔的瞬间,他指尖有一丝温润之气透入,那是多年修行积累的道气,不以符杀伐,只以符安神。

    符成。

    他点燃艾绒,隔着寸许在符上缓缓熏了一圈。艾草的烟气袅袅而起,带着一股辛辣清苦的气味。艾烟升到男孩眉心上方时,沈砚看见那团灰蒙蒙的煞气像是被什么惊动了一样,猛地一缩,然后缓缓散开,像一盆墨汁被清水冲淡,一圈一圈地向外化去。

    男孩紧皱的眉头松开了。

    他在睡梦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一直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娘……不疼了……”

    烧退了些。额头的滚烫退成了温热,面上那层金纸似的颜色也薄了一层,露出底下原本白净的皮肉。

    沈砚收了艾绒,又在男孩的虎口合谷穴和脚底涌泉穴各刺了一针,清解余热,引火下行。全程男孩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没有再抽搐。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里间。汉子立刻迎上来:“大夫,我儿——”

    “烧退了些,暂无大碍。”沈砚走到案前提笔开方,“孩子是受了风寒入里,加上近来天气湿冷,寒气闭在体内发不出来,才烧得这么凶。我开三服药,你回去煎给他喝。另外——”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你家院墙外,是不是靠近水边?有没有长着大片芦苇的地方?”

    汉子愣了一下:“是有……后院出去就是江滩,一大片芦苇荡。”

    “回头你割两把艾草,和着黄酒煮一大锅水,把院子洒一遍。尤其是靠近江滩那一面墙的墙根,要洒透。连着洒三天。”沈砚说得随意,像是交代寻常防病之法,“江边水汽重,容易生湿毒,艾草能辟湿气,对孩子身子好。”

    汉子听不懂什么玄术符法,但他听得出这大夫是在真心为孩子好,连连点头应下。

    沈砚开了方子——柴胡、黄芩、半夏、甘草、生姜、大枣——小柴胡汤加减,用于和解表里、清退寒热。又额外加了一味白术,固本培元。他把药包好,交给汉子:“三剂,每日一剂,水煎服。孩子喝了药若是出汗了,别见风,用被子捂着让他多睡一会儿。”

    汉子接过药,千恩万谢,又掏出一把铜钱搁在案上,说:“大夫,这是诊金和药钱,我也不知道该给多少,您瞧着收。”

    沈砚看了一眼铜钱——大约二十来文,不多,但也不算少。他取了一半,把另一半推回去:“够了。剩下的给孩子买只鸡炖炖,补补元气。”

    汉子眼睛一红,还想推让,被沈砚按住手:“我说够了就够了。快回去吧,孩子醒了多半会饿,给他熬点稠粥。”

    汉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把铜钱收回怀里,抱起孩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大夫,您这医馆……往后还开着吧?”

    沈砚笑了笑:“开着。”

    “那我过几日带孩子来复诊。”

    “好。”

    汉子走了。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

    沈砚站在门口目送他消失,然后低头看着门槛上又多了一片落叶。他弯腰拾起来,手指摩挲着叶面上清晰的叶脉,然后夹进了案上那本《明朝那些事儿》里,挨着上午那片叶子。

    两片黄叶,隔了半日,落在了同一本册子里。

    他坐回桌后,又翻开《玄术济凡尘》,在方才那行字下面添了第二篇:

    “午后复来一童,高热三日不褪,神识昏昧。观其天灵有阴煞盘踞,非寻常药石可独解。予取朱砂书安魂符于眉心,以艾火温通其气,煞散热退。此案当为瓜洲渡水魄怨气所侵,距此不过十里。城中新定未久,旧战之地多有不净。明日当备安魂散于馆中,另制清煞符十道,以备不时之需。然此类方术,不当与世人言说,只录于此处,不使人知。”

    写完,他合上黄纸簿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两本册子并排放在案角,一本厚一本薄,一本写人一本写“玄”。他左右看了看,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意思。

    一个医馆,两张桌子,两册书,一个人。

    够用了。

    午后,阳光暗了些。云从西边漫过来,一层一层地压着天光,巷子里的风凉了不少。沈砚起身去后院摘了几根薄荷,打算泡一壶薄荷茶。刚掐了薄荷尖,就听见前堂有人在敲门。

    他走过去,却见王婆子弓着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大海碗,碗里热气腾腾的,飘出一股浓郁的花生和排骨的香气。

    “沈先生,还没吃饭吧?”王婆子笑眯眯地把碗塞进他手里,“老婆子今日炖了排骨花生汤,一个人吃不完,匀你一碗。你年轻,要多吃肉,瘦成竹竿可不行。”

    沈砚端着碗,温热的汤透过碗壁暖着手心。他低头一看,汤色乳白,花生已经炖烂了,排骨软烂脱骨,飘着几粒红枣。这碗汤的用心,他看得出来。

    “王婆婆,”他认真地说,“多谢您。改日我包了饺子,给您送过去。”

    “哎哟,你会包饺子?”王婆子眼睛一亮,“那你可说话算话。我老婆子别的毛病没有,就馋一口韭菜鸡蛋馅的。”

    “算话。”

    王婆子心满意足地走了。沈砚把汤放在诊案上,又掰了半个冷馒头泡进去,就着暮色慢慢吃完。天边有一抹晚霞,从暗紫色渐变到橘红色,映在门外的青石板路上,像泼了一地碎金。

    他吃完汤,洗净了碗,又煮了一壶茶。茶不是给自己煮的——他把茶壶放在诊案上,旁边搁了两个空杯子,像是在等某个还没来的客人。

    这一等,便等到了天色全黑。

    但这一天,终究没有第二个病人了。

    沈砚并不在意。他收拾好诊案,给油灯添了油,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整间堂屋被一层暖黄色的光填满了。他坐在灯下,重新翻开《明朝那些事儿》,在今日最后的空白处,慢慢地又添了一行:

    “入夜,无他客。隔壁王婆子送排骨花生汤一碗,予食之甚饱。灯下坐了一会儿,听巷中犬吠渐远,万籁俱寂。予想,今日虽只治二人,然一人免于殒命,一人退去高热,也算不曾虚度。明日再来。”

    搁笔。他合上册子,收入桌下的木匣中。又翻开那本黄纸簿子看了一眼,确认没有遗漏什么,才一并收好。

    然后他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的眼睛慢慢适应了夜色。窗外有一片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门槛上——门槛上躺着又一片新落的槐叶,被月光洗得银白。

    沈砚看了它一会儿,转身走进里间,躺下睡了。

    他不知道,今夜金陵城某处,有一间老宅邸的深院里,一个八九岁的女孩正缩在被窝中瑟瑟发抖,她已经连续七个夜晚在同一个噩梦里尖叫醒来。她不敢告诉爹娘,只说院子里有人哭。

    她也不知道,在城南那间还没关严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暖光——那是沈砚留在诊案上的一盏小油灯,他没舍得熄,怕夜里有人急病来敲门,看不到光亮。

    那点灯火,隔着半座城,像一颗微茫的星。

    老宅邸里的女孩此刻忽然停止了发抖。她缩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觉得今夜的风声好像没有前几夜那么尖利了。

    她不知道这跟城南那盏灯有没有关系。

    但秋风过处,有一丝极淡的艾草味道,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飘过了半座金陵城,飘进了她的窗口。她吸了吸鼻子,困意忽然涌上来,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她终于睡着了。

    这一夜,她没有做噩梦。

    而城南那间“济世堂”的门缝里,那盏小油灯一直亮着,直到东方发白,第一缕晨光照上了老槐树的树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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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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