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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五章 锦衣

    第七五章 锦衣 (第3/3页)

散发着藿香佩兰独有的清苦香气。

    朱二端起碗一口喝完,烫得皱了下眉,但眉头在皱完之后忽然松了一下。他放下空碗,吁了一口气:“这药闻着就不一样。前面那些药,苦得让人想吐。你这药……苦里带着一股清气。“

    “芳香化湿的药本来就偏香。湿浊散开,清气升上来,你自然会觉得通泰。“沈砚起身收拾药箱,“三剂之后若是好转了,你派人到医馆来递个话,我来换方子。“

    朱二站起来,拱手一礼,比方才郑重了几分。“多谢沈先生。日后若有需要,只管让周七传话。“

    沈砚点头告辞。姓周的汉子——周七——引他出了二进、穿过中庭,送到黑漆大门前。沈砚正要跨出门槛,周七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沈先生,主人让我转告您一句话:您医馆里那个姓梁的孩子,最好让他少出门。若有锦衣卫的人问起来,就说他是您新收的远房侄子,别的不要多说。“

    沈砚脚步微微一顿。他转头看了周七一眼,周七已经面无表情地退回了门内,轻轻将门合上了。铁门环在门后轻轻叩了一声,便再无声息。

    沈砚站在青溪巷的秋风里,半晌没有动。

    朱二知道梁安的事。朱二知道锦衣卫在注意梁安。朱二——或者说他背后的那个人——在通过周七的口,向沈砚递了一个信号。那个信号的意思是:我知道你收留了犯官之子,我不打算告发你。而且我在暗示你该怎么做才能安全。

    沈砚把周七那句话在心里滚了三遍,转身离开青溪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道袍猎猎作响。他走得不快,甚至比来时略慢一些。他的脑子正在高速运转,把所有已知的信息重新排列组合。

    朱二,姓朱,排行二,住在青溪巷第三宅,与徐达有交情,知道锦衣卫的动向,能安排周七这种身手的护卫,住的地方不显山露水但布防井然。在金陵城中,这样的人不会太多。他大致有了一个猜想,但没有必要现在就去证实。

    他回到济世堂时已经将近申时。苏文远正在堂中替一个妇人分药,梁安蹲在门槛上择艾草。沈砚进门时先看了梁安一眼——少年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择草,全不知自己已经被提醒了“少出门“。

    沈砚把药箱放回里间。手指再次触到箱底那枚紫石碎片时,那股温热依然稳稳地跳动着。他在黑暗中站了几息,然后走出里间,坐到案后。

    今天出了两次诊。一次给一个神秘的“朱二“看头痛,一次替梁安挡了一道看不见的暗箭。两次出诊他都做完了该做的事,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但他心里清楚,这座城池的暗流正在越来越快地卷向他这间小小的医馆。

    他翻开《明朝那些事儿》,把今日的诊案记了。朱二的身份他没有写在明册上——只写了“城东青溪巷某宅男,四十许,头痛七日,湿浊中阻,风火上扰,予以藿佩苍朴之剂化浊散湿,三剂再诊“。看不出任何破绽。

    然后他翻开黄纸簿子,写下了一行更深的记录:

    “青溪巷第三宅之主,虽自称朱二,实必为朝中要员近属或本身即居高位者。其人问诊期间言语简练、目光审慎,明显习于发号施令。其护卫周七乃军中斥候出身,步法、站位皆出自北军正伍。此人所在宅邸外观朴素而内设整齐,不露富贵而自有威仪。今日诊罢,护卫周七代传一言,嘱梁安少出门,并暗示应对锦衣卫说辞。此非寻常病人所为。梁安之事恐已不止锦衣卫单方面留意,朝中另有势力在暗中关注此事走向。予当更加谨慎。“

    写完这段,他合上簿子。院墙外风声又紧了一轮,把几片枯叶从墙头上吹下来,打着旋落在门槛前。梁安站起身去关窗,从沈砚身边经过时带起一阵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气息。

    “先生,晚饭想吃啥?我去买。“

    沈砚想了想:“巷口那家卖葱油饼的还开着吗?去买几张回来,再打一壶热豆浆。“

    “好嘞!“梁安揣了钱一溜烟跑了。

    沈砚看着他雀跃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暗暗觉得——这个孩子的命,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他被夹在了金陵城几股看不见的暗流中间,而他自己还浑然不觉。

    但至少今晚,他还能高高兴兴地跑出去买葱油饼。

    沈砚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案上油灯稳稳地燃着,把两本册子的封面照得微暖。天色正在向暮色滑落,秋天的傍晚格外短,好像一眨眼就从黄昏跳进了夜里。

    院墙角落那丛草,又在暮光中悄无声息地长高了一点。它的花苞顶端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里面有一线极暗的紫光,像一只刚刚睁开一线眼皮的眼睛。

    而在地下深处,那根看不见的通道正在继续向下延伸。五十丈以下,又一块比沈砚怀中那枚碎片大得多的紫石静静地躺着,通体流淌着古老而沉默的光。

    只是还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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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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