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新岁初开,旧案余音 (第2/3页)
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时已经过了申时,他舒了一口气准备关一会儿门歇歇,却看见门外站着一位妇人。
妇人四十上下,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棉袄,面容清瘦憔悴,眼眶微红,站在门口犹豫着不敢迈进来。看见沈砚望过来她才鼓起勇气开口:“请问……是沈先生吗?“她的声音发紧,带着一种压抑着情绪努力维持平静的颤音。“我是……户部李主事家眷,姓周。我家老爷年前从大理寺放回来后精神就不大好了,找了好几位大夫都治不了……我打听到先生专治疑难杂症,所以冒昧来求先生。“
沈砚让她进了诊堂。周氏落座后双手绞着袖口,先是轻声说了一句“先生恕罪,大过年的来打扰您“,然后断断续续地说了情况:李主事去年秋天被胡惟庸案牵连,在大理寺的监牢里关了整整两个月才被放出来。放出来的时候人已经瘦了一大圈,起初还能认人、能说话,只是反应慢了些。但回到家后不到十天,情况急转直下——夜里开始说胡话,白日里有时候会忽然直直地站起来看着某个方向一言不发,像是看见了什么人;偶尔清醒时能认得出夫人,但大部分时间眼神涣散、言语颠倒,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楚了。
“先生,“周氏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我们找了大夫,都说老爷是'伤了心神',开了安神补气的方子,吃了十来天一点用都没有。晚上他常做噩梦,半夜惊醒大呼小叫的,喊的还都是些……战场上的话。我家老爷一辈子没上过战场,他怎么会在梦里喊那些?“她的声音微颤,带着不确定的恐惧。
沈砚听完,心里已经有了基本判断。战场、噩梦、精神错乱——这些症状和他曾经见过的几种情况都很相似,但这位李主事的病因不是旧战场怨气,也不是水魄符印,而是另一种更常见的、却常常被忽略的东西:黑暗监禁太久之后魂魄涣散。大理寺的牢房不是普通的囚室,又黑又潮又冷,人在那种环境下被关两个月,阳气被慢慢消磨殆尽,魂魄失去依附,就容易“漏“。不是被什么外来的东西附了身,而是自己的魂魄散开了一些,所以才认不得人、说胡话、被各种残念入侵梦境。
“李夫人,“沈砚说,“李大人的病我能治。但需要时间。我先去看一趟人。“
周氏连连点头应允。沈砚背了药箱随她出了门。李家住在城东偏南一处小巷中,宅院不大,两进的屋子收拾得还算整洁。李主事躺在内室的床上,被子盖到下巴,整个人瘦得几乎看不出人形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色是一种浑浊的灰白,像是熬了很久的灯油快要燃尽时的那种颜色。沈砚在床边坐下,先诊了脉——脉沉细无力,三部皆散,尤其是神门穴部位的脉象若有若无,如同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丝线。他又开了灵瞳扫视李主事全身,看见他头顶百会穴附近果然浮动着一层稀薄的灰白色雾气,如同敞开的屋顶上飘散的炊烟,正在一丝一丝地向外逸散。那是他散出去的“魂气“,原本应该稳固地包裹在体表的阳气层,如今千疮百孔,四散飘摇。
沈砚看了片刻,心里有了数。他先取了银针,在李主事百会、神庭、印堂三处各下一针——安神定魂,收拢散逸的阳气。针尖刺入时李主事没有任何反应,依然沉沉地闭着眼。沈砚捻针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又在他双手内关穴各下一针,引气归经。拔针时他注意到李主事的面色从灰白微微转成了灰黄,呼吸也比之前平稳了些许。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枚安魂丹掰成小块溶在温水里,让周氏一点点喂给李主事喝下。
“李夫人,李大人的病根在于魂魄不稳,阳气耗损过度。我今日先给他安了魂,散的阳气收拢了一些。但要把散掉的魂气完全补回来,需要时间——大约半个月左右,我每隔三天来一次,给他针灸配药,再加上日常用艾草熏屋、白天多开窗见光、晚上点一盏灯在床头不必熄灭。半个月后应该能认人了。“
周氏听完喜极而泣,连连道谢。沈砚又叮嘱了一些日常调养的细节,便告辞出了门。
正月初十,沈砚再去李主事家复诊时,李主事已经能坐起来了。虽然眼神还是涣散的,但对人声有了反应——沈砚进门时他的头微微转过来朝着声音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含混地说了两个字:“……谁?“周氏激动得直抹眼泪,沈砚也放了心,第二次施针之后又调整了方子,把补气养血的药量加了一倍,嘱周氏每日熬鸡汤给他补身子。正月十五元宵节这天,金陵城里张灯结彩,秦淮河两岸挂满了红灯笼,河面上漂着莲花灯,从上游到下游星星点点排成一条游动的光河。沈砚傍晚关了医馆,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看灯。两岸人潮如织,卖花灯的、卖元宵的、猜灯谜的,叫卖声和欢笑声混在一起,在冬夜里格外热闹。他在一处卖汤圆的摊前停下来买了一碗芝麻汤圆,捧着热气腾腾的瓷碗站在岸边吃。汤圆绵软香甜,咬一口黑芝麻馅涌出来,烫得他连忙吹了两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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