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杏林春深,帝星渐远 (第3/3页)
走到沈砚面前低声说:“先生,陛下昨夜又发病了,这一次比上次严重得多。“沈砚没有再问,背起药箱跟着解缙出了门。
进了寝殿,朱棣靠坐在床上,面色黄中带着一层不正常的灰白,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只正在从内部慢慢冷却下来的炉子。沈砚请了脉——脉象细弱而散,三部皆虚,左寸脉几乎若有若无,灵瞳所见更让他心头一沉:紫金色的龙气依然裹在朱棣周身,但已经明显地缩小了一圈,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正在缓慢地扩散,如同一件正在失去黏合力的旧瓷。
沈砚做了导引调理,但这一次青玉药杵传导进来的道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没有产生明显的作用。他把药杵收好,重新在床边坐下来:“陛下的龙气已经到了一个需要更长时间的稳定调养的阶段,不是几次导引就能解决的了。从今日起草民每隔一日来一次,每次半个时辰,持续一个月。“
朱棣看着他,用一种缓慢而温和的声音说了一句让沈砚心头一紧的话:“先生,如果有一天朕不在了……你手里的医馆还能继续开下去吗?“沈砚低下头:“陛下,草民是一介郎中。不管谁来坐这个江山,草民都在城东开那间医馆。只要还有人需要治病,草民就不会关门。但陛下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了,先把身体养好,别的以后再说。“
九月,北京城的秋天又一次到来了。槐树巷的树叶从深碧转为金黄,在秋风中沙沙地飘落。墙角的秋菊打出了满枝的花苞,在晨露中一点一点地鼓胀起来。沈砚隔日一次入宫给朱棣做导引调理,每一次的效果都在逐步减弱。直到九月末的那一次,他入宫后诊脉发现龙气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缺口,像是整面墙上的砖被抽走了几块,剩下的是随时可能坍塌的松散结构。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照例做了导引,然后起身告退。走出寝殿时秋日的阳光正洒在宫门的石阶上。他站在台阶上停了一瞬,抬头看了一眼高远的蓝天,然后沿着甬道向宫门外走去。
十月初,永乐三年的冬天比往年早到了一步。一场大北风刮过之后,气温骤降了将近十度,街面上的行人都裹上了厚棉袄,脚步也快了几分。沈砚入宫的次数从隔日一次减为三日一次。每次入宫他都能看见朱棣的气色比上一次差一点,龙气的边缘又黯淡一些。
十月十六那天傍晚,沈砚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天空飘起了细雪。雪不大,在暮色中无声地落着,像一层薄薄的、逐渐加厚的纱帐,把整座北京城笼在一层灰白的光晕里。第二天清晨他推开医馆的门时,门外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蹲下身,用手掌在那层薄雪上轻轻按了一下,感受着那种柔软的、正在慢慢积累的厚度。
十月二十,太医院宣布了一个消息。说陛下龙体欠安,已经暂停了日常朝会。街面上开始有各种各样的传言在暗处流传。济世堂门口来问诊的病人还在继续,但他的目光常常会不自觉地望向城北的方向。
十月二十八,解缙来了。他没有进门,只是站在槐树巷口朝沈砚招了招手。沈砚放下手里的药材走了过去。解缙站在巷口的槐树底下,低着声音说:“先生,陛下昨天夜里已经不能说话了。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想在走之前再见你一面。“沈砚没有多问,跟着解缙又一次走进了宫城。
寝殿里的光线比往常更暗了一些,几盏烛台在风中明灭不定地跳动着。朱棣躺在床上,面色是一种接近透明的灰白,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半阖着,但当他听见脚步声时,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目光落在沈砚身上,在那道视线里停留了片刻。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几乎听不清的音节。沈砚俯下身靠近他,听见他用最后的气力说出了一句话:“医馆……不要关……“
沈砚慢慢直起身来,在床边站了很久,一直没有走开。直到朱棣的眼皮彻底阖上,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最后完全停了。沈砚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寝殿。他经过那些跪在廊下开始低声哭泣的内侍和宫女,经过那些穿着素白衣袍开始匆忙准备的宫人,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进了暮色中。
他走回槐树巷时,雪已经停了。医馆门口的灯笼还亮着,黄甫正蹲在门槛上搓着手等他。看见沈砚从巷口慢慢走过来,黄甫站起身来没有问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沈砚跨过门槛,走进诊堂,把药箱放在桌案旁边。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慢慢地吐出很长的一口气。
窗外夜色已深,远处的宫城方向有隐约的钟声正在响起,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一个极沉极重的锤子,正在敲击一面巨大的铜锣。那钟声穿过夜幕和风雪,一路传到了槐树巷的深处,在济世堂的屋檐下盘旋了片刻,然后被夜风卷走,消失在了北方的天空里。
(第六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