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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岁寒灯暖,海天同春

    第六十八章:岁寒灯暖,海天同春 (第3/3页)

配伍。”

    六月初,北京城正式入夏了。槐树巷的槐树叶子浓密得像一层墨绿色的厚毡,把整条巷子遮得清凉幽静。沈砚在院子里新搭了一排木架专门晾晒药材。陆远和钱永安每天早晚各给那排木架上的药材翻一次面,黄甫则在诊堂里把新到的一批药材归入药柜,用朱笔在抽屉的标签上写下药名和产地。钱永安认药的速度确实很快,黄甫只带他走了两遍药柜,他就能独自完成大部分常用药材的抓配了。沈砚有时路过诊堂,看见他站在药柜前抓药的样子已经很有章法了,不再像是新来的学徒。

    六月中旬的一个夜晚,沈砚坐在灯下,把莫洛寄来的那幅壁画摹本重新展开来看了一遍。画面上的水脉确实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张图都要古老,线条的走向带有一种古朴的质感,和廖将军的水纹符体系在精神上一脉相承,但在细节处理上更显原始和粗犷,像是后者的源头和参照。他把摹本收好和那几幅拓片放在一起。

    六月底的一个午后,医馆来了一位满脸倦容的老者。他在诊案前坐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先生,老朽是从天津卫来的,坐了一天的车。老朽的儿子在福建那边做海货生意,去年跟着船队出了一趟海,回来之后染了病,治了半年也不见好。当地的医馆按您那本书里的方子给他治过一阵,有效果,但总断不了根。”他从怀里摸出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这是他最近一次发作时的脉案和药方,当地的先生让我带来给您看看。”

    沈砚接过信展开来细看了一遍。脉案写得还算清楚,舌象脉象都有记录,用药也在对症的范畴内。他注意到随信附上的方子中有一味药和他自己惯用的剂量不同,可能正是症结所在。他沉吟了一会儿,提笔在信纸背面写了一行字:“剂量微调,可逐渐增量,但需在中医师监督下服用。”他又重新开了一副方子,在几处关键药味上做了调整,然后附上回信:“先按此方服十五日。服药期间每日记录体温和排便情况,十五日后若症状有改善,再写信来。”

    老者接了方子和回信,躬身道谢后慢慢起身走了。沈砚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午后的日光中,拄着一根竹杖,背微微驼着,但步子迈得还算坚定。

    七月初,天气更热了。槐树巷的槐树叶子在午后的烈日下油光发亮。沈砚在诊堂里添了一桶井水放在墙角,让水汽蒸发降温。黄甫每天早晚各泼一次院子里的青石板,水汽蒸腾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草木的清凉。陆远和钱永安蹲在灶间的角落里,把已经晒干的一批艾草扎成小捆,码进墙角的木箱里。

    七月中旬的一天午后,沈砚听见前堂传来一阵轻盈而急促的脚步声。他放下手中的药材走到前堂,一个穿着短褐的精瘦汉子正站在诊案前,面颊微红,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像是刚赶了一段不短的路。他见了沈砚立刻拱手行礼:“先生,我是替苏道长送东西来的。苏道长在更北边的地方,他托我捎回一封信,说是有东西要交给您。”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布包放在桌上,布包鼓鼓囊囊的,边缘磨得有些发毛。

    沈砚拆开布包,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旧木片。木片像是从一根很粗的老树根上削下来的,背面还残留着被岁月打磨光滑的边角,形状不规则但握在手里很妥帖,像是天然就长成这个形状的。木片正面刻着几道蜿蜒的线条,线条的走向和他见过的那种变体水纹符有明显的相似之处,但更加粗放,像是用很钝的刻刀在某种质地较软的木材上随手画的。线条的末端刻着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有一个极浅的标记,像是用指甲在木头表面划下的。木片旁边压着一张小纸条,苏道士的字迹简短而潦草:“北行途中见一老猎户,他有一片祖传的刻木,指为水源之图。贫道借阅后临摹一片,供先生参考。该猎户或已迁走,不必寻之。”

    沈砚把木片和纸条看了两遍,把它们一起收进了药箱底层。

    七月末的一个傍晚,沈砚在院子里给那丛秋菊浇水时,发现秋菊的根部又冒出了几个新的嫩芽。他不记得自己移栽这丛秋菊的时候分过根,但这几年它一直在自行扩展,每年春天都比前一年更旺盛。他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开新芽周围的泥土,确认它的根茎确实在沿着墙根的方向慢慢延伸。

    八月初,槐树巷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了。一丝属于秋天的凉意开始渗透进夏末的空气里。沈砚在诊堂门口挂上了新的竹帘,把夏天的薄帘换成了稍厚一些的。钱永安经过几个月的练习已经能独立完成大部分常用药材的抓配了。陆远开始跟着黄甫学辨识更复杂的药材,两人在药柜前蹲着低声讨论一味药的真伪优劣,一个指着一个细节,另一个频频点头。

    八月中旬的一个午后,沈砚坐在诊案前,把那块旧木片和莫洛寄来的壁画摹本并排放着,在灯下反复比对。木片上的线条和壁画上水脉的走向在几处关键节点上确实能够对应。壁画上的水脉图经过拓印后线条清晰完整,而木片上的标记则像是这幅整体水系图的局部放大。两者的线条风格虽然不同,但在主干交汇处的位置关系一致。他把木片和壁画收好,合上了铁匣的盖子。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浓,把远处城墙的轮廓染成一片深沉的灰蓝色。

    当晚沈砚翻开《明朝那些事儿》的最新一页,提笔写道:“永乐八年八月。北京城暑气渐收,槐树初黄。莫洛寄来赣南旧观壁画摹本一幅,描绘水脉引导之术,似早于廖将军之体系。苏道士自北地托人送回刻木一片,其上线条与壁画部分走向吻合。两者的交集指向更古老的源头,有待进一步验证。下西洋船队九月将出发,太医院已将树脂药膏及增补本纳入随船药材目录。泉州医所往来信函不断,远洋药石正在逐步融入中原医道。济世堂后院那丛秋菊又发了新芽,一年比一年更茂盛。”

    他搁了笔,把书合上放在桌角。窗外传来一阵夜鸟的鸣叫,悠长而清越,在深蓝的夜空里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

    (第六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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