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远路归人,旧图新迹 (第3/3页)
整的拓印重新展开来,在灯下又看了一遍。窗外的夜色深浓,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在冬夜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把拓印卷好收进铁匣里,合上盖子,在桌案边坐了片刻,然后起身走进灶间,把灶台上的油灯捻小了,只留一线暖黄的光。他没有立刻回屋歇息,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窗外那几根老藤垂下的影子,又把手收回来,在寂静中站了片刻,然后穿过院子回了里间。
永乐十五年的正月初一,北京城在一片清冽的晨光中醒来。沈砚推开医馆的门时,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槐树巷的屋顶和墙头上覆着均匀的白。赵崇真站在院子里,正仰头看着那棵老槐树光秃的枝丫,听见门响转过身来:“先生,新年好。”沈砚应了一声:“新年好。”
正月初三,赵崇真离开了济世堂。他背着那只旧布包袱站在槐树巷口,朝沈砚摆了摆手,然后转身沿着街市向南走去。沈砚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融入了早春的人流中,拐过街角便再也看不见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沈砚没有去灯市,坐在诊案前把铁匣里的东西全部取了出来。完整的石板拓印、赵崇真的描摹图、苏道士的残砖拓片、莫洛的壁画摹本、永定河的图纸、奉先殿后地基的观察记录——他把它们按照时间和来源重新排列了一遍,然后从中抽出一份他最常用的那幅路线草图,把铁匣和书册按照他习惯的次序放回原位,把那只小石匣轻轻合上,推进了药柜顶层最深处,挨着那叠旧手稿和槐叶木匣。他用干布盖好,手指在布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手,转身离开了药柜前。
正月末,雪开始融化了。屋檐下挂起了细长的冰凌,滴滴答答地淌着水。沈砚在院子里把去年收的丝瓜种子泡了水,赵安蹲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先生,你过阵子要去南边?很远吗?”沈砚蹲在水盆边没有抬头:“要去一个多月,坐船走,沿着海岸线一路下去。”赵安低着头,没有再追问,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画了两道交错的线条:“多久才回来?”
“春末回来,槐树开花的时候差不多就到了。”
赵安把那两道交错的线条又描了一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没有抬头看沈砚:“那等你回来的时候,后墙那棵杏树应该已经结果了。”他说完转身跑回了巷尾。
二月初的一个午后,郑院判来了。他告诉沈砚,出发日期已经定在三月十五,路线先走陆路到天津,再转海船沿海岸线南下。沈砚听完后没有多问:“好,我会准时到。”
二月十五,沈砚收到了泉州医所寄来的信。新任驻所大夫在信中说,泉州港今年新到了一批从很远海域回来的商船,船上带了几种他们从未见过的药材。附在信中的一份简略记录描述了其中几种植物的形态和气味,其中一种的植株形态与他那株移栽来的植物高度相似。信末写道:“若先生得闲,可来泉州看看实物。这些新到的药材能否收入《海西验方录》的增补篇中,还需要先生定夺。”沈砚看完信后没有立刻回信。
二月末,沈砚开始准备南方之行的行装。他把药箱重新整理了一遍,带齐了常用的药材和器具,又额外带了一册《海西验方录》定本的抄本和一册空白的记录册。黄甫和钱永安站在药柜旁边看着他把东西一件一件装进去,又逐一确认了一遍每件药品和器具的位置,然后合上箱盖,用一条旧布带扎紧。
三月初的一个清晨,沈砚推开医馆的门时,看见门槛外面的青石板上放着几枚青杏,还带着晨露,圆滚滚地卧在白净的青石板上,像是被昨夜的风吹落到台阶边沿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比去年又稳了一些:“先生,青杏熟了,可以腌了泡水喝。赵安。”沈砚弯腰捡起那几枚青杏,用衣襟兜住,在晨光里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回了灶间,把青杏洗干净,用盐拌匀,放进一只干净的陶碗里,盖上粗布,压了一块石头,搁在灶台最里侧的架子上。他在那里站了片刻,把抹布挂回原来的位置,然后背起药箱,推开了医馆的门。沈砚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出了院门,朝巷口走去。黄甫站在诊堂门口,钱永安和陆远站在灶间门口,赵安蹲在自家院门口的石阶上。谁也没有开口说送别的话,只是各自在各自的门口站着。沈砚走到巷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停了一息之后继续往前走,走出了槐树巷。
(第八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