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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山河同恸,灯照归途

    第九十章:山河同恸,灯照归途 (第3/3页)

已经酸了,手指冻得发僵,但他始终没有停下来,他知道这些亡魂需要一个持续的引领,直到最后一个灵魂踏上归途。他在那片谷地中央站了整整一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最后一个轮廓也消失在了西面的晨雾里。雾气已经散尽,谷地在冬日的晨光中呈现出它本来的面目——一片空旷的、被枯草覆盖的缓坡。那些暗色的点还在,但覆盖在它们表面的那层东西已经散了。沈砚扶着药箱慢慢蹲下身,在谷地中央坐了很长时间,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暖意透过道袍的布料慢慢渗进他被夜风吹透的皮肤,才缓缓站起身来,沿着来路一步一步走出了谷地。

    他回到宣府时已是黄昏。他没有去医所,在一间小客栈里歇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便启程回京。回程的路他走得不快。沿途经过的村庄看起来已经恢复了更多的生气,屋顶上的炊烟比来时更密了一些。他在一处茶摊前停下来歇脚时,茶摊的老板娘说:“大夫,你从北边来?那边好些了吗?“沈砚端着茶碗沉默了一会儿:“好一些了。再过一阵子,会更好。“

    十月二十九的傍晚,沈砚回到了北京城。北风迎面灌来,裹着入冬后干冷的泥沙气息,在他肩头停顿了一下就散了。他走进槐树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济世堂的窗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没有走进诊堂,先在灶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灶台的炉火已经灭了,余烬在灰堆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墙角那丛秋菊的枯枝上还残留着几朵干透的花瓣。

    当天晚上沈砚坐在诊案前,翻开《玄术济凡尘》的最新一页,提笔写道:

    “正统十四年十月二十九。土木堡数十万战死亡魂已悉数引渡。余在谷地中央摇铃一夜,自亥时至卯时,铃声未断。亡魂向西散去。此后那片谷地应不会再起雾了,百姓可安心耕牧。宣府周边的村庄病情已基本消退,没有发现新的扩散迹象。北京城比秋天时安静了一些,街面上行人少了,但店铺大多还开着。郑院判告老后没有再来过槐树巷,黄甫主持医馆的日常一切妥当。我已经八十三岁了。铜铃响了一整夜,手指冻得发僵,回到北京之后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人重新拼过一遍,但好在没有出什么岔子。那些亡魂都走了,那片谷地空了。百姓能安心耕牧,就是最大的好了。我坐在这里写下这几行字,窗外的风吹得很低。灶间的炉火烧起来了,锅里在煮粥,有米香从门缝里飘进来。这间屋子还亮着灯,以后还会一直亮下去。“

    他搁了笔,把书合上放在桌角。窗外的夜风还在吹着,他坐在灯下没有起身,听了一会儿风声,然后伸手拢了拢灯芯。光芒重新亮起来,把他的影子在墙壁上重新投出一道长长的轮廓。不远处的灶间里传来锅盖被掀开的声响,白蒙蒙的蒸汽在昏暗中散开又被吸入更深处的夜色里。沈砚没有走过去看,他听着那声音,把拢过灯芯的手收回膝上,在油灯的光晕和北风偶尔拍打门板的间隙里,安静地坐了很久。

    (第九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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