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镇藏雷 (第3/3页)
中。
不等顾远靠近,山道上的越野车已停在桥头。
三道人影下车。
一人留在原地持枪。
另外两人从桥面向顾远逼近。
他们穿普通棉衣,走路姿势却完全相同。步幅、抬腿高度,甚至右手摆动幅度都分毫不差。
不是训练出来的整齐。
更像同一根线牵着两具身体。
顾远后退。
桥尾也亮起车灯。
另一辆车从雪幕中出现。
退路被封死。
桥下水声忽然一变。
一道细长白光贴着冰面游来。
白光经过的地方,厚冰接连裂开。
持枪者察觉不对,枪口向下。
雷声先一步从河底炸开。
整座石桥猛地一震。
桥头两盏车灯同时熄灭。
逼近顾远的两人停了一瞬。
他们眼中的银色薄膜迅速收缩。
顾远抓住机会,把油纸伞猛地撑开。
伞内侧并非寻常油布。
十二根伞骨上,各贴着一张窄小黄符。
伞一张开,桥面风雪突然逆卷。
最前方那人抬手遮眼。
顾远没有攻击他的头。
药锄落向膝盖。
木柄与骨头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男人单膝跪地。
另一人已经扑到顾远身侧。
手中没有刀。
五指却戴着黑色指套,指尖锋利,直取顾远喉咙。
顾远来不及躲。
一只湿透的手从桥栏下伸出,抓住那人脚踝。
雷渝借力翻上桥面。
浑身滴水。
头发散乱。
桃木簪仍咬在嘴里。
他没有掐诀,也没有念咒。
只将桃木簪刺入对方后颈银钉。
那人身体瞬间失控,五指擦着顾远颈侧划过,在皮肤上留下四道血痕。
雷渝拔簪。
男人直挺挺倒下。
桥头枪声响起。
石屑从栏杆炸开。
雷渝一把扯住顾远,翻过桥栏。
两人同时坠向冰河。
顾远砸穿薄冰。
刺骨河水吞没全身。
黑暗中,雷渝抓住他的衣领,沿冰层下方逆流而行。
头顶枪声不断。
子弹穿透冰面,带着细长气泡射入水中。
顾远胸腔很快灼痛。
他想挣扎。
雷渝却用力把他往下按。
前方冰层下出现一个黑洞。
像河床上张开的嘴。
两人钻进去。
里面没有水。
是一条隐藏在桥墩下的排洪管。
顾远趴在铁管中剧烈咳嗽。
每咳一次,喉咙都带出血腥味。
雷渝靠着管壁坐下。
湿衣结霜。
左手五指蜷曲,已经无法伸直。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浸透的黄纸。
纸上原本写着字。
水一泡,墨迹全部散开。
只剩纸中央一个姓氏。
涂。
雷渝看了片刻。
将黄纸揉碎吞进腹中。
顾远只看见了那个字。
没有看见后面的名字。
排洪管外传来脚步。
桥上的人正在下河搜索。
雷渝抬起右手,指了指管道深处。
顾远爬起身。
雷渝没有动。
顾远回头。
雷渝闭着眼,胸口起伏极慢。那只曾经掐算方向的左手,如今已经完全青紫。
几息后,他重新睁眼。
扶着管壁站了起来。
两人继续向前。
没有人说话。
⸻
排洪管尽头通往镇东废弃屠宰场。
铁栅栏被锈死。
顾远用药锄撬了三次,栏杆才松开一道缝。
他先钻出去。
回头时,雷渝却不见了。
管道里只剩那把黑色油纸伞。
伞柄插在污水中。
伞面下压着一枚新的铜钱。
铜钱背面被指甲划出两个字。
白韶。
顾远捡起铜钱。
远处镇中忽然响起一声爆炸。
方向正是顾家宿舍。
火光穿透雪幕。
一群栖在粮仓屋顶的乌鸦被惊起,在夜空盘旋成一团漆黑旋涡。
顾远站在屠宰场门口。
脸上已经没有血色。
他向家的方向迈出一步。
又停住。
雷渝画在雪地里的四道交叉浮现在脑中。
那场爆炸可能是陷阱。
也可能不是。
母亲仍在家里。
顾远握紧铜钱,指甲陷入掌心。
最终,他没有走大路。
他翻过屠宰场后墙,沿废弃铁路向镇东奔去。
白韶的兽医站就在铁路尽头。
一栋低矮砖房。
门口挂着一块被风吹歪的木牌,上面的“兽医”二字已经褪得只剩半边。
院门敞开。
里面亮着灯。
顾远冲进去时,一股浓重血腥味扑面而来。
牛棚里躺着一头黄牛。
腹部鼓胀,四肢被粗绳固定。十几个村民围在墙边,没有一人出声。
一名矮胖老人跪在牛腹旁。
身穿满是油垢的皮围裙,双手尽是鲜血。
黄牛腹侧已经被切开一道口子。
老人半条手臂伸进牛腹,另一只手夹着银针,沿伤口边缘一针针封住出血处。
顾远站在门口。
身上的河水滴进泥地。
没有人看他。
老人从牛腹中拖出一团扭结肠道,拨开坏死部分,又用细线重新缝合。
动作稳得近乎冷酷。
牛的喘息越来越弱。
老人突然把耳朵贴上牛胸。
片刻后,他抓起一只木槌,照着牛心位置重重砸下。
一下。
牛身剧颤。
第二下。
鼻孔喷出血沫。
第三下。
黄牛猛地吸进一口气。
胸膛重新起伏。
棚中仍没有欢呼。
所有人都在看那个老人将肠道一点点送回腹中。
最后一针落下。
他才起身。
腰背离开牛腹后,显得比常人更矮,也更胖。圆脸上没有胡须,眉毛稀疏,两只眼却异常明亮。
白韶把带血银针插回围裙。
转过身。
先看顾远颈侧的抓痕。
再看他怀中的幼鼠。
最后看见竹篓里露出的旧药书。
他没有问顾远是谁。
也没有问外面的爆炸。
只从墙上取下一条干毛巾,扔在泥地。
毛巾没有落到顾远脚边。
而是盖住了一滴刚从他竹篓底部渗出的金色液体。
那滴液体来自黑龙残片。
落地后,泥土里所有蚯蚓同时钻出。
密密麻麻。
朝顾远脚下聚拢。
白韶脸上的最后一点平静消失了。
他抬手关上牛棚门。
门闩落下。
屋外雪声骤然远去。
下一刻,院墙外传来汽车刹车声。
一道强光越过墙头,照亮牛棚窗纸。
白韶抽出围裙内侧的剔骨刀。
刀锋极薄。
仍沾着牛血。
他没有走向顾远。
而是先走到刚被救活的黄牛身边,用掌心轻轻按住它的眼睛。
院门被人推开。
雪风灌入前院。
白韶垂着头。
剔骨刀贴在牛颈侧。
顾远看见他另一只手,正悄悄按下一块藏在草料下的铁板。
整个兽医站的地面,轻轻沉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