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雪下无门 (第2/3页)
着眼珠。
每一只眼珠都随着顾远移动而转动。
旁边铺子挂满人皮大小的纸衣,纸衣胸口写着出生年月,袖口却沾着尚未干透的血。
再往前,一口黑锅中炖着不知名的骨头。锅边坐着一名戴猪脸面具的老妇,手中铜勺每搅一次,汤面便浮出一张不同的人脸。
没有叫卖。
没有争吵。
数百人行走在长街上,只有衣摆摩擦与铜钱碰撞声。
街口立着一块黑木牌。
上面没有规则,只刻着四个字。
因果自担。
木牌下坐着一个没有双腿的人。
他身体装在一只乌木箱里,头戴半张黄铜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布满烧伤。面前横着一杆大秤,左盘空着,右盘里放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顾远三人靠近时,右盘中的心跳快了一倍。
箱中人抬起头。
黄铜面具后的眼睛先看白韶,再看雷渝,最后停在顾远背上的母亲。
他伸出一只瘦长手掌。
五指各戴一枚不同颜色的铜环。
白韶将黑色请帖放上左盘。
秤杆没有动。
箱中人又伸手。
白韶取出十九号铜钱。
秤仍旧没有动。
长街深处忽然响起第一声钟。
沉重钟声从地底传来。
所有店铺里的灯火同时暗了一瞬。
箱中人手指敲了敲右盘。
入市还缺一样东西。
不是钱。
是代价。
白韶望向那张烧伤的脸。
他的目光从面具边缘下移,落在箱中人锁骨。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紫线,一直延伸进胸口。
右盘中的心不是货物。
是这个人的心。
它离开胸腔后仍能跳动,却已经开始腐败。每次钟响,心脏表面便会多出一小块黑斑。
白韶抽出一根长针。
箱中人的五指立刻收紧。
街口两侧,十余道目光同时望来。
无声威胁沿灯影压下。
白韶没有靠近心脏。
针尖从秤杆下方穿过,准确刺进右盘底部一道木纹。
秤盘轻轻一震。
那颗心随之翻转。
心脏背面缝着七根头发般细的黑线,线头穿过秤盘,一路连进箱中人胸腔。每当心脏跳动,黑线便会将腐败血液重新送回他的身体。
不是续命。
是在慢慢养毒。
白韶用刀割断其中最短的一根。
箱中人身体骤然绷紧。
剩余六根黑线疯狂扭动,像闻到血的水蛭。白韶两指夹住长针,沿秤杆连弹六次。
每弹一次,便有一根黑线从木盘中脱落。
最后一根线断开时,那颗暴露在空气中的心脏猛地收缩。
表面黑斑全部向中央聚拢。
白韶抬掌,在箱中人胸口按了一下。
相隔三尺,那颗心竟跟着他的掌力跳动。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心脏上的缝口自行裂开,一枚生锈铁钉从里面弹出,钉在黑木牌上。
铁钉尾部刻着一只极小银眼。
箱中人喉咙里涌出大量黑血。
他没有倒下。
胸口那道紫线反而迅速褪去。
白韶拿起那颗心,翻手拍回他胸前。
黄铜秤的右盘空了。
箱中人的胸口没有伤口,心跳却重新出现在皮肉之下。
沉稳。
有力。
四周那些原本盯着他们的人影同时移开目光。
箱中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很久之后,他从乌木箱底取出三枚黑钱,放进左盘。
每枚钱上都刻着一只衔着人牙的乌鸦。
白韶拿走两枚。
最后一枚推向顾远。
秤杆终于平了。
他们可以入市。
白韶转身时,箱中人忽然抓住他的袖角。
烧伤嘴唇张开,只吐出四个字。
“针早于伤。”
白韶脚步停了半息。
那枚从心中取出的铁钉,并非后来扎入。
那颗心脏还在胸腔里时,钉子就已经存在。
有人先把结果放进去,再让伤口慢慢追上结果。
与雷渝肩头的三圈针痕一模一样。
白韶割断自己的袖角。
没有回头。
三人沿长街向下。
顾远经过黑木牌时,看见那枚银眼铁钉正一点点陷入木头。铁锈从钉孔周围扩散,最终长出三道细长裂纹。
像一张戴着金框眼镜的脸。
⸻
第二声钟还未响。
他们只剩不到一个时辰。
白韶走得很快。
圆胖身体穿过人群,没有碰到任何人。雷渝落后半步,右手始终贴着墙面。他的左耳听不到声音,鼻子也失去了嗅觉,只能通过青石传来的震动判断四周。
走到第一处岔口时,一个戴白兔面具的小女孩挡住去路。
她手里抱着一只没有毛的猫。
猫腹被剖开,里面却不是内脏,而是一排整齐人牙。
女孩仰起脸。
“你叫什么?”
声音稚嫩。
长街周围的脚步同时慢了下来。
顾远没有回答。
女孩向前一步,兔面具后的眼睛弯起。
“你背的是谁?”
母亲的发丝从黑布下露出一缕。
顾远侧身挡住。
女孩怀中的猫忽然张开嘴。
腹中所有牙齿同时敲击,发出顾远父亲的声音。
“阿远。”
那声音与顾长明一模一样。
顾远肩膀骤然绷紧。
猫腹中的牙齿再次碰撞。
“回头。”
他没有回头。
胸前幼鼠却从衣襟里钻出,对着无毛猫发出尖细叫声。女孩面具上的笑纹突然停住。
顾远取出刚在入口得到的黑钱。
没有交给女孩。
而是塞进幼鼠两只前爪间。
幼鼠抱住比身体还大的铜钱,缩回棉袄。
女孩盯着鼓起的衣襟。
四周灯笼忽然向下压低。
顾远背着母亲,从她身边走过。
女孩没有阻拦。
等他们走出十余步,身后才传来牙齿碎裂声。
那只猫腹中的人牙全都变成黑粉。
雷渝用指节在墙上轻轻敲了一下。
顾远没有答名字。
也没有承认母亲身份。
过了第一关。
前方出现第二条岔路。
左右两边完全相同。
灯笼数量相同。
摊位相同。
甚至连蹲在街角磨刀的独眼老人都同时抬起头。
雷渝取出仅剩的三枚铜钱。
第一枚落地,立在左路。
第二枚落地,立在右路。
第三枚悬在指间,迟迟没有抛出。
他的右眼再次失去焦点。
顾远看向两条路。
左路尽头飘着药香。
右路尽头传来拍卖场的钟声。
白骨参在左。
十九号拍卖在右。
其中一条必定是假。
雷渝第三枚铜钱落下。
没有落地。
铜钱在距离青石一寸的地方停住,缓慢旋转。
两条路都不能走。
白韶已经来到岔口中央。
他蹲下身,手指抹过两边青石缝中的灰尘。
左路灰中有新鲜药渣。
右路灰中有细小铜屑。
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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