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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风起旧街(下)

    第32章 风起旧街(下) (第3/3页)

   苏照薇胸中两道呼吸同时停了一瞬。

    第一针落下。

    本命脉恢复。

    第二针落下。

    凰息向外退。

    第三针之后,苏照薇背后浮出一片模糊赤金羽影。

    羽影不是从身体里挣扎出来。

    反而像有某种存在在极远处回头,看了她一眼。

    白韶手上动作微微停顿。

    赵朴没有催。

    第十三针必须等。

    一息。

    两息。

    苏照薇胸口仍无呼吸。

    顾远手指压在她腕上,也摸不到脉。

    第三息将尽。

    那道凰息忽然撞向心脉。

    白韶最后一针落下。

    针尖刺入伏息门。

    苏照薇猛地吸进一口气。

    只有一道。

    属于她自己的呼吸。

    背后羽影随之散去。

    赵朴坐了下来。

    不是放松。

    是双腿已经没有力气。

    他伸手擦去药炉边缘一滴未干药液,放进口中尝了尝。

    眉头没有舒展。

    “只能压住。”

    白韶看着寒玉台。

    苏照薇脸色仍白,呼吸却终于平稳。

    “多久?”

    “三个月。”

    “够了。”

    赵朴抬眼看他。

    “你呢?”

    白韶右臂外露的白骨已经开始发黑。

    神兽再生方放在桌上。

    海妖蚌丹还剩三分之二。

    药材也能凑。

    唯独少了凤凰血。

    白韶看着自己残臂,像在看别人身上的伤。

    “等她醒。”

    赵朴没有再问。

    天快亮时,药谷外终于没有雷声了。

    白韶独自走到山门。

    山路上只有雨水冲出的沟壑。

    雷渝插下的残旗仍歪在泥中。

    旗杆被飞刀钉穿,焦黑旗面已经烧去大半。

    白韶走过去,把它拔了出来。

    旗杆底下压着一枚碎裂铜钱。

    铜钱是雷渝起卦时常用的那枚。

    正面朝下。

    白韶翻过来。

    背面用雷意烧着三个小字。

    别来找。

    字迹很浅。

    最后一个“找”只剩半边。

    白韶蹲在雨里看了很久。

    随后把铜钱收进袖中,将残旗重新插好。

    他没有追。

    甚至没有向山外多看一眼。

    回到医营时,顾远正坐在门槛上。

    一夜未眠,眼睛里全是血丝。

    手边放着镇魇炉。

    炉中梦魇隔一会儿便抓挠一次。

    顾远每听见一次,就在纸上记下一笔。

    白韶停在他面前。

    “数什么?”

    “它醒了十七次。”

    “害怕?”

    “在认它的规律。”

    白韶低头看了片刻。

    顾远纸上除了抓挠次数,还记了每次间隔、炉温变化,以及当时附近病人的情绪。

    杂乱。

    却没有一笔敷衍。

    白韶在门槛另一边坐下。

    许久没有说话。

    东方天空渐渐泛白。

    雨停后,山谷里起了一层很薄的雾。

    白韶从袖中取出一只窄长木匣。

    木匣没有锁。

    边角磨得很旧。

    他把匣子放到顾远膝上。

    顾远打开。

    里面只有一根黑色长针。

    针比普通毫针略长。

    通体没有光。

    像从夜空最深处截下来的一线黑。

    针尾刻满极细符纹。

    顾远只看了一眼,视线便像被那些符纹吸住。符纹看似四十九道,彼此交叠后又生出更多变化,仿佛每一道都通往另一条看不见的路。

    白韶屈指敲了一下匣边。

    顾远清醒过来。

    “元陨所铸。”

    白韶指向针尾。

    “七七四十九符。”

    “有些符救人,有些符杀人。”

    顾远没有伸手。

    “为什么给我?”

    白韶看着远处。

    雷渝残旗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我留不住你一辈子。”

    这句话很轻。

    顾远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

    指尖刚触到玄针,针身便震了一下。

    不是拒绝。

    针尖自行划破他的食指。

    一滴血落在黑色针身上。

    没有滑下。

    沿着四十九道符纹一层层渗入。

    最外面的七道符先亮。

    随后又暗下。

    玄针重新安静,轻得像一根普通旧针。

    顾远却感觉掌心多了一点冷意。

    那点冷沿手腕上行,到心脉处停住。

    薄薄的玄凝罩自行撑开一瞬。

    过去只能覆盖身体表面的气息,竟沿玄针形成一条极细的线,伸出三尺。

    三尺之外,门边一片枯叶轻轻翻了个面。

    顾远抬头。

    白韶已经把木匣合上。

    “别高兴。”

    “你现在只能亮七道符。”

    “多亮一道,先伤自己。”

    顾远握着木匣。

    “你要走?”

    白韶没有否认。

    赵朴要闭关替他炼再生方。

    苏照薇三个月后还要第二次分息。

    黎照海的化鳞功也已深入骨髓。

    雷渝不知所踪。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无法再回旧街坐镇。

    白韶从怀里摸出一串钥匙。

    有雪医庐的铜钥匙落在木匣上。

    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门别关太久。”

    顾远看着钥匙。

    白韶已经起身。

    他右臂只剩药布包着的骨架,背影却仍像过去一样松散。

    走出两步,又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治不了,就别逞强。”

    “有人找事,先活着。”

    “玄针出鞘之前,想清楚是救人,还是杀人。”

    他走进雾里。

    顾远没有追上去。

    木匣压在膝上。

    有点沉。

    三日后,顾远回到旧街。

    有雪医庐门上的闭诊纸已经被雨泡烂。

    屋檐下那包陈皮还在。

    半块碎砖压着纸包,里面没有进水。

    顾远推开门。

    药柜蒙了一层薄灰。

    后院竹椅上还搭着白韶没带走的旧毯子。

    桌上茶壶里没有茶。

    杯底却留着一圈已经干透的药渍。

    他先没有打扫。

    走到柜台后,拉开抽屉。

    那只旧杯盖仍躺在里面。

    杯盖边缘的磕痕,与那只保温壶缺口的形状在脑中重合。

    顾远看了很久。

    最终没有丢。

    他把杯盖放回原处,关上抽屉。

    随后擦桌。

    扫地。

    清点药材。

    重新挂起木牌。

    有雪医庐开门时,天刚亮。

    第一个走进来的不是病人。

    是一名年轻女人。

    她穿深色短夹克,头发剪到耳下,雨水还沾在肩头。进门后没有先看药柜,也没有打量玄针,而是把一张证件放在顾远面前。

    证件上的照片与本人一样冷静。

    市刑警支队。

    陆知微。

    她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一名五十多岁的老警察,背微驼,手里提着一只透明证物袋。袋中装着半截烧黑的红绳。

    另一人年纪相仿,瘦得像一根阴影,始终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他的视线越过顾远,落在后院那把空竹椅上。

    像在确认什么人已经不在。

    老警察把证物袋放到桌上。

    红绳表面沾着干涸黑血。

    绳结中间,还缠着一根极细白毛。

    陆知微没有坐。

    “昨夜城南死了十三个人。”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间没有窗的地下室。

    十三具尸体围坐成一圈。

    每个人都脱去上衣,双手捧着一只盛满清水的白碗。

    碗中浮着自己的牙齿。

    最中间那名死者的胸口,被人用朱砂写了两个字。

    顾远。

    陆知微将照片推到他面前。

    “这个人死前打了三次报警电话。”

    “每一次,都说有雪医庐能救他。”

    门外那个瘦老警察忽然抬眼。

    街口同时传来摩托车轰鸣。

    七八辆车堵住巷子。

    最前面下来一个剃着青皮头的男人,肩上搭着棒球棍。

    他抬头看了一眼“有雪医庐”的木牌。

    又看了看医馆里三个警察。

    没有退。

    反而笑着把棒球棍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

    顾远还未开口。

    空间戒中的镇魇炉忽然发热。

    炉里那只梦魇,第一次没有抓挠炉壁。

    它缩在最深处,像闻见了什么比赵朴更令它害怕的东西。

    而柜台上的证物袋里,那根白毛缓慢立了起来。

    不是冲着门外的黑道。

    也不是冲着三名警察。

    它指向了旧街尽头。

    那里,一个穿黄衣的年轻女人正撑着一把红伞,从晨雾中缓缓走来。

    风经过她身边时,医馆门楣下挂着的铜铃无声晃了一次。

    没有人听见铃响。

    顾远掌中的玄针,却在木匣里轻轻鸣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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