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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钓一条叫阿九的鱼

    第八章 钓一条叫阿九的鱼 (第3/3页)

但“前世”这个词从沈清鸢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沉重,仿佛那不是一个比喻,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一段真实发生过的、刻在骨血里的记忆。

    “前世?”云影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极难得的犹疑。

    沈清鸢没有解释。她只是看着手中那把短刀,刀刃上映出她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了太多东西,恨意、释然、决绝,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不用理解,”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阿九欠我的东西,不是一条命那么简单。”

    她将短刀收入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继续盯她。每天向我汇报一次,不要让她发现任何异常。”

    “是。”云影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营房,将门轻轻合上。

    沈清鸢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沿着翠屏山的山脊线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一个标注着“废弃猎户小屋”的位置上。那是今天她和阿九躲藏过的地方,也是阿九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破绽的地方。

    窗外的校场上传来女兵们收操后的喧闹声——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有人在抱怨腿疼。阿九的声音夹杂在其中,清脆而明亮,喊着“叶小棠你把瓜子分我一点”。那声音听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年轻姑娘,没有任何阴霾和伪装。

    沈清鸢听着那个声音,缓缓攥紧了手中的刀。

    前世这个女人把毒药倒进她的安胎汤时,也是用同样的笑脸说了一句“王妃请用汤”。她当时还觉得这个丫鬟是整个王府里唯一对她好的人,特意向林若柔要了她来伺候自己的饮食起居。如今想来,那不是好意,那是她亲手将一把刀插在了自己的后背上。

    门外响起笃笃的敲门声。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温不寒。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用胳膊肘推开门,小心地绕开地上散落的演习沙盘,将药碗放在沈清鸢面前。她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腕上系着一根不起眼的红绳——那是她用来试毒的随身工具。

    “金疮药熬好了。将军,你手上的冻疮再不上药,到了三九天会更严重。”温不寒看了沈清鸢一眼,忽然顿了顿,“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累了。”沈清鸢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药汁苦涩入喉,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温不寒没有走,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这个平时总是把毒针当绣花针玩的女人,此刻眼底透着一种医者特有的敏锐。

    “你心上有毒。”她轻轻说。

    沈清鸢放下药碗,看着温不寒。油灯的光芒在两个女人之间摇曳,将她们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有解药吗?”沈清鸢问。

    温不寒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放在桌上。银针的针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我只会解毒,不会解恨。但这枚针可以帮你把毒引出来,让它在别的地方发作。”

    沈清鸢看着那枚银针,伸手拿了起来,仔细端详。针身细如发丝,却韧而不折,针尖泛着幽蓝色的淬毒光泽。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那让它发作在它该去的地方。”她说,“我要让它在北狄王庭里炸开。”

    温不寒也笑了,笑得很温柔:“那妾身就去配一剂最猛的药。让它不光炸开,还要炸得整个北狄王庭都睡不好觉。”

    与此同时,女兵营房后方的柴房里,阿九正蹲在角落里,在一张巴掌大的薄纸上写密信。她的字迹极小极密,用的是一种特殊调配的隐形墨汁,干了之后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在火上烤过才会显形。这种墨汁的配方是北狄王庭的不传之秘,她做起来却熟练得像在淘米煮饭。

    “目标警惕性极高,建议暂缓行动,待其对我完全信任后伺机而动。另,亲卫营训练强度远超预期,两个月内可形成基本战力,建议王庭提前应对。”

    她将密信卷成一个小纸卷,塞进一根挖空的枯枝里,然后把枯枝混进柴房角落那堆柴火中。明天一早,负责往营外运炉灰的杂役老奎会来取走这根枯枝,送到城北鸽子市的一个固定鸽笼。

    做完这一切,阿九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推门走出柴房。

    月光洒在校场上,将沙土地面染成一片银白。远处营房里传来女兵们此起彼伏的鼾声——那是劳累了一整天后才会有的沉沉睡意。旗杆上的营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的“沈”字被月光照得格外分明。

    阿九望着那面旗帜,忽然低低地、用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沈将军,你是个好将军。可惜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惋惜,甚至是一种奇怪的敬意。仿佛在说——如果你不是中原人,如果你不是我的敌人,也许我会心甘情愿做你麾下的一把刀。

    但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身后不到十丈远的地方,营房的阴影里,云影无声地靠在墙根上,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正注视着她的背影。

    她的手指间缠绕着一根细如发丝的天蚕丝,在月光下几乎完全隐形。这条丝线可以在三息之内勒断一个人的脖子,也可以在三十丈外追踪到任何目标的动向。

    沈清鸢交代过,只盯梢,不行动。

    所以她收了丝线,无声地退回到更深处的黑暗中,像一滴墨融入夜色,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校场上的月光依旧皎洁,映照着远处营房的灯火。有人在梦里喊了一声“将军万岁”,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北风从边塞的方向吹来,裹挟着远方的沙砾和寒意,掠过校场上的旗杆,将那面“沈”字营旗吹得猎猎作响。风中隐隐裹着某种不安的气息——那是暴风雨到来之前才会有的沉闷和压抑,是大地上所有敏锐的生灵都能感知到的不祥预兆。

    而沈清鸢的营房里,烛火彻夜未熄。她坐在灯下,面前铺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是她为阿九精心设计的下一份“假情报”。

    当猎物的每一步都在猎人事先画好的路线上时,猎物就不是猎物了。那是倒钩的鱼饵,是一颗被精心包装过的毒药。

    沈清鸢搁下笔,将那张纸凑到灯前看了最后一遍,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鱼已经咬钩了。

    现在,只等收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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