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旧账 (第3/3页)
百两。八十两是他拿得出来、但会很疼的数目。戎易需要这笔银子去买新粮,但更需要周怀义肉疼。肉疼了,才不敢再伸手。
周怀义的手指在石桌上敲着,敲了好一阵,八字胡在微微发颤。然后他突然转向站在门口的老仆:“去把后屋柜子里的银匣子拿来。”老仆看看他又看看戎易,嘴唇动了动,转身去了。
杨秀娘悄没声息地翻开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笔已经蘸好了墨。等老仆捧着红漆木匣子出来,周怀义数了又数,把几张碎银子和两张银票推过来。“这里五十三两。剩下的二十七两,三天之内补齐。”
“二十两。”戎易没有看银子。他看着周怀义的眼睛。“五月短少的粮是二十石。你先补这一笔。剩下的,一笔一笔来。”
周怀义的手停在银匣子上。他的八字胡彻底垮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又从匣子里捡出两块碎银。“凑足二十两。”
杨秀娘上前拣起银子和银票,放进随身带的布袋里,掂了掂。分量对。她在账册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十月初八追回银二十两,尚欠六十余石待追。
戎易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偏过头,让声音刚好能传到周怀义耳朵里。“周守备,明天开始,你来辎重营帮忙。杨秀娘管账,你负责登记每天出库入库。你做账的本事比假账好。真账做好了,比假账难得多。”
周怀义没有说话。戎易走出院门,杨秀娘跟在后面,布袋里的碎银子沉甸甸的,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走出巷子,杨秀娘忽然开口:“你让他做账,不怕他继续作假?”
“他不会。”戎易说,“他不敢。韩老三死了,账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印章。别人分走的粮,没有凭证。只有他知道那些粮分给了谁。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我查账——是那些人怕他被查之后招出来,先对他下手。他留在辎重营里,我保他安全。他出了辎重营的门,那些跟他一起分过粮的人就会想尽办法让他闭嘴。他自己也知道,留在辎重营是他最安全的选择。”他顿了顿,想起桌上那碟花生米,“而且他贪的那些粮,不是全部进了自己口袋。辰州这种地方,上上下下都要打点——他说的那句话是真的。我只是需要他把打点别人的本事,用在打点辰州的账目上。”
回到粮仓,杨秀娘把二十两银子锁进木匣子里。钥匙挂在腰上。她挂钥匙的动作很自然——先把钥匙穿进腰间的系绳上,然后把钥匙塞进腰带内侧,贴着腰侧的骨头。这样走路时钥匙不会晃,硌着的那块位置已经习惯了。
晚上,周怀义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石榴树上的果子已经红了,但还没熟透,皮上带着青黄色的斑点。他把石桌上的酒壶端起来晃了晃,空的,又放下了。然后他走进里屋,翻出自己那支从武昌带来的松烟墨和一方端砚。砚台很旧了,边缘有一道裂痕,是在武昌当守备时不小心摔的。他用墨条在砚台上磨了很久,磨到墨汁浓得拉丝,然后从柜子里找出一本空白的账册——不是衙门发的那种黄纸账册,是自己买的白宣纸,纸质细腻,吸墨好,不洇。
他把砚台端到油灯下,翻开空账册第一页,用自己最好看的字迹在封面上写了五个字:辰州粮草录。写完之后他对着这五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笔搁在砚台上,坐回椅子里,背靠着墙,闭上眼睛。窗外的石榴树在夜风里晃着枝丫,几颗没熟透的石榴轻轻敲在窗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