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开春 (第2/3页)
边。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安静,偶尔抬头看一眼杨秀娘的账册,偶尔低头继续绑。小孟汇报的时候他一直在绑翎羽,手指没停。他把绑好的箭头轻轻搁在箭壶边,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根箭的翎羽朝向都一致,放在箭壶里排成放射状的扇形。那几根红毛翎羽被单独放在最边上,大概是留给刘千户的。
戎易站起来,把地图卷好。他的手很稳,但卷地图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瞬——不是犹豫,是他在掂量接下来这个命令的分量。“今天进山。各营按预定方案准备,明日傍晚前全部到达石门谷指定位置。火器营带新炮、全部线膛铳和所有新配火药。步兵营轻装,不带重盾,带绳索和攀山器材——隘口伏击打完要迅速翻山追击。辎重营负责干粮和纱布。其余的在石门谷就地取材。”
他把卷好的地图插进腰间皮囊里,走到军械所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人。何守成已经在往炮架轮轴上抹桐油了。杨秀娘还在账册上写字,笔尖快速移动,头也没抬。周怀义把最后一根红毛翎羽绑好,放在箭壶最边上,然后站起来去推独轮车。刘千户从墙上取下他的弓,用手指摸了摸弓背上那道被清军铳弹擦出的浅痕——那是渡口阻击战留下的,他每次临战前都会摸一下那道痕迹,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是同一个人。
戎易走出军械所,站在谷底溪流边。雨已经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飘在脸上。他看到阿桂蹲在溪边用溪水洗脸,洗完之后把脸上的水珠往肩上一蹭,站起来吹了一声竹哨。七个猎兵从各自的营房里跑出来,肩上扛着铳,腰间的弹药袋鼓鼓囊囊。其中一个是小石,他肩上扛着一杆换了新铳管的滑膛铳,虎口上新结的痂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和旁边旧伤的白色疤痕交错在一起,像一张还没画完的地图。
老蔫从竹篾队那边走过来,背着一捆削好的竹箭。他冬天里带人把山里的毛竹烤直、削尖、尾部开槽装翎羽。翎羽不够,就用竹篾队去各家各户收来的旧鸡毛掸子拆羽。他把竹箭放在步兵营的兵器架旁边,又弯腰把最边上那支红翎箭拔出来单独放好——这支箭的翎羽是老蔫自己压箱底的红毛大公鸡尾羽,整个辰州只凑出这一支。他在竹篾队蹲了三天才削好这支箭,箭杆用火烤了四遍,烤得笔直,尾部开槽的深度比普通箭深了两分,翎羽插进去之后用桐油封口,泡在水里都不会脱羽。
小孟从步兵营里挑了几个跑得快、认路好、在山里走过夜路的兵,编成一个轻装侦察队。他带着这支队伍每天天不亮就出发,沿山脊线往北侦察。回来时靴子上全是泥,有一次背上还扛着个伤员——有个兵在山脊湿滑的石头上摔了一跤,崴了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杨秀娘用井水给他冷敷了半天,然后用旧布缠紧固定。何守成在边上看着,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杨秀娘说我们没有一百天。她把伤兵的鞋脱下来,用竹片和旧布做了个简易夹板,又找了根树枝削成手杖塞给他,让他先在辎重营帮周怀义叠旧布,不用上山。
小孟每次回来都直接到军械所找戎易汇报。他的靴子在军械所泥地上踩出一串湿印子,杨秀娘每次等他走了之后都会用拖把擦一遍——不是嫌脏,是泥地踩实了会变滑,何守成搬炮架时容易摔。小孟汇报的内容越来越简洁,但每次都能给出戎易需要的关键信息。今天他回来时嘴唇干裂起皮,但他带回的情报完整得让戎易意外——清军正在常德集结兵力,总人数约两千,其中骑兵占三成,步兵七成。领兵的是额尔赫。额尔赫年近五十,是辽东老八旗出身,打过大小几十仗,用兵稳健,不冒进。缺点是临机应变慢,一旦原定计划被打乱,需要较长时间重新调整。俘虏的口供就一句话:“额尔赫大人的兵书上没有这一条的话,他就不太会打了。”
戎易听了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在地图上用炭笔在蓝色箭头旁边画了一条新的虚线——那是小孟说的额尔赫原定计划被打乱后可能做出的调整方向。“他不会临机应变,我们就给他制造意外。第一个意外——隘口悬石。第二个意外——侧翼炮击。第三个意外——枯谷退路被封。三个意外连续砸下去,砸到他来不及翻兵书。”
当天下午,三路人马从辰州城和石门谷同时出发。步兵营由刘千户带队,沿溪谷往北急行军,抢在清军主攻到达之前占领山脊上的几处隘口。火器营由何守成亲自押着新炮进山,走预先勘定的硬地面路线,在第二道隘口的青冈栎林边缘架设炮位,先砍掉挡炮口的三棵松树。辎重营由杨秀娘坐镇后方,调度粮草弹药从辰州城往石门谷转运——这是她第一次独立指挥辎重营的实战保障行动。她在耳房门口摆了三张方桌,桌上铺开物资清单、山间地形图和周怀义誊抄的存量表,每发出一批物资就在清单上画一道线,告诉民夫走哪条路回程不能空手,顺手带伤员或弹药壳。
周怀义把独轮车推上了山。车板上堆着几捆箭和两桶新配火药,车轮在山路上歪歪扭扭的,他得用整个身子的重量去压车把才能保持平衡。右脚大拇指从靴子破洞里伸出来,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推到一个上坡弯道时车轮打滑,他膝盖顶住车把,膝盖上磨出的两个破洞又裂开了一截,露出里面磨得发红的皮。旁边一个推车的民夫跟他说膝盖弯下去腰放松,车轮自己会找平衡。他试着弯了弯膝盖,车果然稳了一些。他想起自己在武昌当守备时出门坐轿子,轿夫抬着他从都司衙门到粮道衙门,两条街的路他都不愿意走。现在他在推独轮车,膝盖弯着,腰上的旧伤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
傍晚时分,所有队伍到达石门谷预定位置。杨秀娘在传回的便条上只写了四个字:都在路上。何守成的炮位在青冈栎林边缘架设完成,他蹲在炮架旁边做最后的瞄准线校准,用手指在炮口前方比了一条直线,然后左右各偏半指,在地面上用碎石子摆了两个标记——这是清军最可能出现的两个方向。戎易蹲在他旁边,看着何守成那双布满烫疤和铜锈的手在炮架上反复调整。
“你以前在张献忠军中铸过炮。”
何守成没有抬头。“铸过。也炸过。炮管里有一粒砂眼没检查出来,装填试炮的时候炸了膛,把我两个徒弟——一个二十岁,一个十七岁——炸死在炮位上。”
“后来你还铸。”
“后来我每次都自己先试。每一门炮铸好之后我自己先放第一炮。不放第一炮,我没脸把炮交给炮手。”他把最后一个角度调好,站起来,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里,盖上盖子,“你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怕不怕?”
“怕。”戎易说,“现在还怕。但怕归怕,炮还是要铸。铳还是要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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