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羽翼/ 17 七棋人生(下) (第3/3页)
但从那天起,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胆小、软弱、任人欺凌的流民覃一川。
7)少主的执念
幻域,吉乐城——一座专为享乐而生的城。
入夜之后,整座城市才真正活过来。街头巷尾,酒肆雅阁,灯火辉煌,笙歌不绝。寻欢作乐的人影在光影间穿梭,仿佛这座城从不知疲倦。
逍遥天顶层阁楼套房中,一场专为豪门贵子举办的“不归夜”赏乐会正渐入佳境。这里极尽奢靡,歌姬、舞姬、乐姬皆姿容出众。觥筹交错间,贵公子们谈笑风生,恣意放纵。
举办这场赏乐会的,是城主之子覃一川。他年方二十,却已是夜场常客。他穿梭在脂粉香气之间,享受着旁人的奉迎与簇拥,与一众贵公子开怀畅饮。这样的聚会几乎夜夜上演,不过是他日常生活的缩影。
他生来衣食无忧,也早已习惯奢靡。每当夜幕降临,他的一天才算开始;直到夜半更深,他才带着醉意回到套房睡去。除了享乐,他对别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这一夜,他玩得正酣,突然间眼前视线变得模糊摇晃,听觉也变得恍惚起来。还未反应过来,他感觉到天旋地转,无数扭曲的表情、扭曲的手向他聚集。最后眼前一黑,他失去了知觉。
风吹开纱帘,午后的阳光乘势溜了进来。屋里有些凌乱,混杂着昨夜的脂粉酒气。
床上的少主覃一川被午后的阳光刺醒。他皱着眉头眯开眼,头疼,浑身乏力。他扶了下胀痛的额头,脑子里浮起一些碎片——他晕了过去,灵魂飘在半空,看见那些人围上来,试探到他断了气,然后没事人一样把他抬进房间。关门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他们脸上的表情。
他记得那种窒息感。他飘在外面,看着郎中在美女堆里逍遥自在,看着所有人继续歌舞升平。没有一个人在意他。
“他妈的,吃我的,喝我的,我快死了,他们连装都不装一下。”
画面一晃,他又回到了赏乐会。司仪热烈烘托,他众星捧月般出场,狐朋狗友围在左右捧哏、热场。他沉浸在那些奉迎与马屁中,此前的事飘到了九霄云外。
是的,他享受这感觉。或者说,他习惯了这感觉。他害怕冷清,害怕被冷落,只有在这样的氛围中,他才感觉到活着。
“活色生香的世界,才是我活着的意义。管他们什么想法,各取所需罢了。”
可他嘴上这么说,每一个夜晚高潮,他都会陷入同样的境况,一次比一次逼真、撕裂。每一次过后醒来,又是新的一天。明明真实得不容置疑,却又像一场梦。
“李郎中,为何最近我每晚都在做一个濒死的噩梦,醒来就看到自己躺在床上,明明晚上没做什么,这是什么情况?”
“回少主,你晚上确实没做什么,夜宴中途你就乏了睡了去。你这状态,估计是纵欲过度,导致身体发虚。我为你配了一些安神壮阳补气的方子,你每日记得服下。这段时间,建议您尽量减少出席夜宴的频率。”
覃一川少主闻言,有些不悦。这几天在宴上,他总觉得那些嘉宾、美人们看他的眼神有些怪,私下里也在窃窃私语。他不想坐实“虚”这个字。
药是要吃的,夜宴还是要继续的。
他看向李郎中:“给我另外配些提神醒脑的丹药。”
覃一川看着这个平行时空里的自己,有些无语。这覃少主已经病入膏肓,现在就是一副没有精气神的躯壳,唯一能救他的就是收心养性。他摇了摇头:“这段时间的梦境干扰非但没有让他警醒,反而变本加厉。我此次任务就是让他这个娱乐至死的纨绔子弟清醒做人。时间太紧,他的生命线不断在缩减,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又是一个主题夜晚,覃少主活动前吃了很多丹药,卯着劲欲以绝佳的状态打破那些流言蜚语。那些流言愈演愈烈,因为父亲的疏离和对弟弟的偏爱,他变成了今日的模样。而父亲已经暗地里准备叫那个庶出的弟弟时刻准备接管他的生意,想想就气人。
就在主题夜的高潮将至,熟悉的感觉不期而至。不过,这一次状态不像此前,反而更加真实——他先是浑身痉挛,七窍流血,倒地暴毙。
他的灵魂又一次离体,这一刻,他大惊失色:怎么回事,我怎么感觉不到灵魂与肉身的联系了。
接下来的事态发展,比他此前看到的更进一步。
与会嘉宾进入短暂骚动,接着有人装模作样惊呼,有人语气玩味:“这混小子终于挂了。”有人幸灾乐祸:“哈哈,死了好,早看他不顺眼。”也有人吐槽:“终于再也不用伺候这混蛋了。”
他听得最清楚的,是角落里两个昔日哥们碰杯的声音。一个说:“早该这样了。”另一个说:“可不是,这傻子还以为我们真拿他当兄弟。”
庶出的弟弟进场,干净利落处理好了一切。会场很快恢复过来,司仪继续烘托气氛,歌姬继续跳舞,他的“朋友们”继续喝酒。
一切照旧,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不,还是发生了一些他以前没看到的事情——或者这些事情早就在他眼皮底下发生过。
他宠幸的女人与他的哥们在自己房间里云雨、他的铁忠跟班趁乱溜进他房间偷取他的钱财、他苦追的妹子在与庶出的弟弟调情、李郎中与弟弟私下见面,两人说话的神色,不像医者和主家,像同谋。
他死后没有葬礼——城主嫌弃晦气,见都没见他最后一面。他的尸体被仆人简单包裹丢到了城外的乱葬岗,连进入主家墓地的资格也没有。
他的亡灵孤零零地坐在乱葬岗的枯树上,想起自己生前何等风光,而死后竟如此悲凉,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甘心么?”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谁?”他慌忙回头,看到一个与自己长得差不多的年轻人坐在他旁边,他眉头一皱:“你是?”
“别怕,我是另一个世界的你。”
“哦?”覃少主低下头,“有什么甘心不甘心的,梦了那么多次自己会死,麻木了。”
“你自己都不会相信吧。”覃一川轻哼道。
“是啊,我就这么走了,真的很不甘心。”他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我生下来母亲就走了,我父亲自小就不待见我。我百般讨好父亲,他始终对我不闻不问。”
覃一川看向他,没有接话。
“后来他很快续了弦,有了弟弟,更是对我置之不理。”覃少主顿了一下,“我努力地活着,拼命想做出些成绩让他改变对我的想法。可惜我错了,他眼里根本就没有我。”
“然后呢?”
“然后我想开了。为何成日里就想着讨好一个眼里没有自己的人?人生苦短,我要为自己活着。所以我纵情声乐,玩乐世间。以前没有人疼我、关心我,但是我的地位、我的钱可以买来这些。”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这是假的,可是,我需要这些填补我内心的空虚。”
“假的终归是假的。”覃一川看着他,“你说你想开了,要为自己活。你活成什么样了?”
“我——”覃少主顿住了。
“你不过是想用一种自暴自弃的方式吸引你父亲的注意,可惜你失败了。你父亲没有关注你,反而在给弟弟铺路。而你则陷进了娱乐至死的漩涡里,不能自拔。”覃一川摇摇头,“自始至终,你都没活明白。”
覃少主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眼睛湿了,笑着流泪:“是啊,我执念太深了,没活明白,却着了他们的道,遂了他们的愿。你说,我是不是太傻了。”
“是挺傻的。”覃一川看向城中那片繁华的灯火,“不过,你这一路上所遇皆非良人。不少人暗地里给你使绊子,误导你。换做谁,能不能活到现在也不一定。”
他转头看向覃少主:“你说,若是可以重来一次,回到暴毙之前的几天,你还会继续么?”
“如果的事,就算了。活着真特么累,我真的受够了。”
“若是关于你死的这一切只是一场梦?你醒了,还会继续浑浑噩噩吗?”
“不了。若真这样,我想离开这里,做回自己,好好地活一回。”覃少主的灵魂被一阵阴风吹得一激灵,“你说,我会不会变成孤魂野鬼?”
“想什么呢?”覃一川起身拍拍屁股,“好了,就到这里吧。希望你醒来,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覃少主闻言一愣,那个覃一川正在淡去:“你说什么?喂,你你你……”
覃少主猛地从梦中醒来,风吹开纱帘,午后的阳光乘势溜了进来。
阳光有些刺眼,他皱着眉头眯开眼,站在阁楼窗前,出神地看向窗外。
那一天晚上,主题之夜取消了。
第二天清晨,有人看到覃少主来到了传送阵,离开了吉乐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