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1章 藤椅下的落叶与梦 (第3/3页)
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等阿黄把半个馒头全吃完了,他弯下腰,伸出那只粗糙的手——
阿黄没有躲。
那只手摸了摸它的头,掌心有茧,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味,但温度是从来没有过的温暖。老李的手掌覆盖在它头顶的时候,阿黄觉得整个世界都变了。从那个瞬间开始,垃圾桶旁边的纸箱不再是它的家,"家"变成了这只手的主人,变成了他身上的味道,变成了他走路时左脚比右脚重的节奏。
"阿黄,"老李说,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给它起名字,"以后你就叫阿黄吧。"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它。
"跟我回家吧。"
阿黄从纸箱子里爬出来,四条腿还有点抖,但它跟着老李走了。一步一步,踩着他左脚的节奏,从垃圾桶旁边,穿过结了冰的路面,走进那栋老旧的单元楼,走进三楼那扇门,走进一个从此以后叫做"家"的地方。
那个冬天,老李用旧衣服在阳台角落给它搭了一个窝。他把自己的一件旧毛衣铺在最底下,然后把阿黄放进去,用手掌摸了摸它的脑袋。
"以后这就是你的窝了,阿黄。"
阿黄蜷在毛衣上,闻着那股熟悉的味道,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
后来窝换了几次。老李用竹筐给它编过一个,用旧棉被给它铺过一个,最后在阳台角落放了一个买来的狗窝,蓝色的,塑料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狗。阿黄不喜欢那个狗窝,它觉得太硬了,没有毛衣软,没有老李的手掌暖。但它还是睡在里面,因为老李说"这是你的窝",它就认了。
直到老李走了以后,它才彻底放弃了那个蓝色狗窝。
它搬到了藤椅下面。
藤椅是老李的,藤椅上的味道是老李的,藤椅下面是离老李最近的地方。阿黄把那件旧毛衣从衣柜里扒出来,叼到藤椅下面,铺成一个小小的窝。它每天趴在那里,把鼻子贴在藤椅坐垫的缝隙上,闻着那股越来越淡的烟草味和铁锈味,等着那个咳嗽声再响起来。
它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意思。
邻居王阿姨说过"他去了很远的地方",社区的小张来贴封条的时候说过"老人家走了",楼上的刘奶奶给阿黄送狗粮的时候抹着眼泪说过"你主人不要你了"。阿黄听不懂这些话,它只知道老李不在了。不在屋里,不在楼道里,不在护城河边。它找过,找了很久,从老李走的那天起就开始找,找遍了所有他曾经待过的地方,但哪里都没有。
所以它只能等。
等在他的藤椅下面,等在他的毛衣上,等在他的味道里。它相信老李会回来,就像当年在那个冬天的垃圾桶旁边,老李蹲下来,掰开半个馒头,对它说"跟我回家吧"一样。
他一定会回来的。
阿黄在梦里又听见了那句话——"跟我回家吧"。这一次,梦里的老李站起来了,从藤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门口走。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阿黄。
"阿黄,跟我回家吧。"
阿黄从梦里猛地弹起来,头撞到了藤椅的底部,"咚"的一声。它顾不上疼,从藤椅下面钻出来,冲到门口,用爪子扒拉门板——
门外没有人。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出空荡荡的楼梯。没有老李的身影,没有那双磨旧的布鞋,没有左脚比右脚重的脚步声。只有风从楼道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护城河边的柳叶味和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
阿黄趴在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望着楼梯的方向。
它不累。它不饿。它不冷。它只是想等。
等那个脚步声响起,等那把钥匙插进锁孔,等那声"咔哒",等那句——
"阿黄,我回来了。"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护城河边的柳叶又掉了一片,被风卷起来,飘到单元楼的窗台上,停了一下,又飞走了。阿黄从门口站起来,走回藤椅旁边,钻进下面,把那件旧毛衣重新盖在身上。
藤椅下面很暗。但阿黄不怕黑。
因为老李的味道还在。
只要味道还在,他就还在。
它闭上眼睛,在梦里又回到了那个冬天的傍晚。老李蹲在垃圾桶旁边,掰开半个馒头,对它说——
"跟我回家吧。"
这一次,阿黄在梦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063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