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章 林晚 (第3/3页)
她想了想,找到了一个词。
“像个……闲人。”她轻声说。
“闲人”两个字落下,陆沉端着咖啡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的林晚。
女孩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想开口解释,却见这位一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年轻房东,嘴角忽然极轻、极缓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得像窗外初冬里一缕难得的暖阳,转瞬即逝,却又是实实在在的、从眼底里漫出来的笑意。
连陆沉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这样毫无防备、不带任何目的、纯粹因为被人说中心事而笑过了。
在父母面前,他是失而复得、要让他们安心的儿子;在姐姐们面前,他是有主意的弟弟;在周胖子面前,他是拿主意的沉哥;在无数租客和合作方眼里,他是那个年轻神秘、说一不二、笑容背后总藏着算计的陆老板。他的每一张面孔、每一次微笑,似乎都对应着一个身份。
唯有此刻,在这家偶然走进的小书店里,在这个非亲非故、对他别无所求的女孩面前,他什么身份都不是,只是一个喝着咖啡、晒着太阳、被猫赖上、又被随口叫做“闲人”的普通人。
而“闲人”二字,恰恰是他内心深处给自己下的注脚。他费尽心机薅来泼天财富、买下成片不动产,年纪轻轻便抽身当起甩手掌柜,为的不就是这份不必奔波、不必看人脸色、不被意义和野心驱赶的“闲”吗?他曾对自己说,闲人是这世上最奢侈的身份。
这份连家人都未必全然懂得的心境,竟被一个只见过两面的女孩,一眼看穿,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怎么,我说错啦?”林晚见他只是笑、不说话,越发忐忑。
“没有。”陆沉收起那点笑意,重新端起咖啡,语气里却听不出丝毫被冒犯的意思,反而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你说得挺准。”
“我确实,是个闲人。”
林晚没想到他会坦然应下,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笑了,笑容干净而明亮。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书店门口那盏手绘的“晚灯”,被人轻轻拧亮,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一团温柔的光。
陆沉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走到书架前,随手从架上取下了好几本书——有新书,也有旧书,内容杂七杂八,其中大半,他未必真有时间去读。他抱着书到收银台结账,动作自然,仿佛只是一个恰好路过、顺手买书的普通客人。
林晚是个聪明人,一眼就看穿了他这点不着痕迹的照顾,心里一暖,却没有点破,只是认真地替他把书包好,轻声道:“谢谢陆先生。以后……欢迎您常来。不管买不买书,随时都可以来坐坐,‘馆长’也会想您的。”
她说这话时,眼神坦荡,语气自然,没有攀附,没有讨好,只有一份真诚的、对客人的欢迎。
那只胖橘猫仿佛听懂了自己的名字,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朝陆沉慵懒地叫了一声。
陆沉“嗯”了一声,提着书,推门走了出去。
铜铃轻响,身后是满室暖黄的灯光和淡淡的书香,身前,是商场里依旧川流不息、为生活奔忙的人潮。
他坐回车里,老赵问他去哪儿,他报了江景大平层的地址,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可不知怎的,那个下午的画面一直没有散去——暖黄的灯、泛黄的旧书、那杯暖到心里的咖啡、赖在他膝头打呼噜的胖橘猫,还有女孩说“闲人”时那双清澈得一眼望到底的眼睛,以及他自己那个陌生的、轻松的笑。
陆沉睁开眼,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和从前不太一样了,可具体是哪里,又说不上来。
他更不会知道,这个名叫林晚的女孩、这家亮着一盏“晚灯”的小书店,会在他此后一眼望得到头、安逸平静的收租生活里,悄然掀起一点他从未预料过的波澜。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渐渐驶远。
而星河中心顶层的那盏灯,还在初冬的夜里,安安静静地,为每一个愿意停下来的人,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