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一副不打滑的手套 (第3/3页)
她看了一眼。只一眼。
她没有问“这是怎么弄的“。她伸手去够那盒纸巾,手在半路上停了半秒,又换了个方向,把纸巾推到他手边,然后低头吃面。
这两年别人看见那道疤问过几次。老陆问过一次,老杨问过一次,台架组的陈师傅问过一次,每一次他都要用一句话把它挡回去。她一句话都没问,像是早就知道那道疤下面有一件他不想说的事。
吃完饭走在回去的路上,她忽然说了一句:
“你以后要是一个人待着不想待了,给我发条消息就行。“
“嗯。“
“不用解释。“她补了一句,“发一条就行。“
这句话他也听过一次——一年多前她把他那本笔记本还给他,本子下面压着一张纸,写的是“以后你要是想找人说一句,说出来就行,不用解释“。
“我记得。“梁博说。
她“哦“了一声,没有再往下说。
送她上地铁以后,他一个人走回公寓。
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水壶。他把那副手套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在手上看了两秒,然后放进工具箱里——跟他那把跟了多年的扳手放在一起。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起母亲那双棉鞋。他上高中的时候,母亲给他买过一双黑棉鞋——鞋面上有两道横纹,三十五块钱。那时候家里正缺钱,他穿那双鞋穿了三个冬天,鞋底磨平了都舍不得换。母亲当时说的话他记了十几年:“鞋要合脚,你现在长身体,别省这个。“
那副手套不合手——指尖还空一小块。可她在摊子前面讲价的样子,跟母亲当年在集市上讲价的样子,像得让他心里有点发慌。他把工具箱盖扣上,扣好搭扣,又打开看了一眼那副手套的位置,才关灯。
夜里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他给自己定的:把正月三次练习的记录翻出来,跟之前答应她的“听“那部分数据一起,录进电脑,做成一份别人也能看的东西。他写到后半夜,写得很慢——两年的听判记录、路试数据、几十台车的异响与结论,全是他自己脑子里和本子上的东西,要变成一格一格的表,每一行都得让它站得住。把身体知道的事,变成别人能用的字。这件事他一年多前嫌虚,现在他得靠它。
第二件事是他习惯做的:打开笔记本,想给这一天记一行字。他习惯把每件事变成一行字,这样才不会漏。可这一天他不知道该怎么记:吃饭、走路、买菜、她给他挑的那副十一块钱的手套——这些都不是数据,也不是该怎么调车的经验。
他握着笔坐了一会儿。最后他只在那一页的中间写了六个字:“初三、初四。没算。“
写完他把笔盖上,坐着看了一会儿那六个字。
初五早上他推开车间门,门上那张“初三开门“的纸还在。他把手套戴上,站到那台老车前面,第一件事是把电脑打开——正月那三次练习的曲线正在屏幕上一格一格排好。
他忽然停了一下。他想起她在摊子前面挑手套的样子,又想起自己在茶馆里答应她的话。他手上有两个东西要交出去:一份数据,和一副十一块钱的手套。
这件事他做得很踏实。踏实里有两样东西——她,和他终于把“手感“这门东西写成了别人也能用的字。哪一样更重,他分不清。
这种日子他记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