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食品厂的门 (第3/3页)
带着山楂片的红渍,洗不干净。她脸上没有怯,也没有急,就那么不卑不亢地看着他。
“好。”刘科长突然笑了,“两毛五就两毛五。不过丑话说前头,这价我只给你这一批。下次来,看市价再议。”
“成。”
刘科长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票据,又取出一沓钱,数出五十块,递过来:“过完秤多退少补。找老周称,他在仓库门口等你。”
王秀兰接了钱,转身出了门。赵大柱跟在后面,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到了仓库,老周已经在等了,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油乎乎的工作服。他指着地磅说:“放上去。”
四袋全过完,两百零七斤。刘科长补了两块二毛五。王秀兰把钱数了两遍,揣进贴身口袋,又拍了拍,觉得口袋热乎乎的。
出了食品厂大门,赵大柱忽然不走了。他蹲在路边,双手抱头,不说话。王秀兰走过去,用鞋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脚后跟:“咋了?”
“没咋。”赵大柱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秀兰,我……我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堵啥?”
“你说我一个大男人,种了半辈子地,连买卖的价都不敢还。”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一个女人,进人家的门,跟人家谈判,一斤多谈出八分钱。我……我啥忙也帮不上。”
王秀兰弯下腰,从兜里掏出两毛钱,塞进他手里:“去,买两根冰棍。你一根,我一根。”
赵大柱攥着那两毛钱,呆呆地看着她。
“吃了冰棍,给我去供销社打听一下赵老二。”王秀兰说,“看他今天是不是也来卖山楂了。”
“打听他干啥?”
“知己知彼。”王秀兰说,“不看他,我心里没底。”
赵大柱“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秀兰,你真不慌吗?”
“慌什么?”
“挣了这么多钱。”赵大柱说,“我总觉得像做梦,哪天醒了就没了。”
王秀兰看着他,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瘦削而平静。她说:“做不醒。这钱是咱一颗一颗摘下来,一片一片切出来,再一袋一袋扛到城里的。它该是咱的,谁也拿不走。”
赵大柱听着,重重点了点头,转身买冰棍去了。
王秀兰一个人站在食品厂门外的老槐树下。树叶子黄了,风一吹,簌簌往下落。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叠温热的票子,又慢慢抽出来,在太阳底下看了一眼。五十二块,不多不少。加上家里剩下的,快一百五十块了。
她深吸一口气。这还只是开始。
远处,赵大柱朝她跑过来,手里举着两根冰棍,跑得跟个孩子似的。阳光下,冰棍纸泛着亮闪闪的光。
王秀兰笑了。
她咬了一口冰棍,甜的,凉丝丝的,一直甜到嗓子眼。她想,那个酸得倒牙的山楂,终究是换来了这一口甜。
“走,”她说,“去打听赵老二。”
“然后呢?”
“然后,”王秀兰把冰棍棍子从嘴里抽出来,“我有个新主意。”
赵大柱正舔着冰棍,闻言一愣:“啥主意?”
王秀兰朝食品厂的大门抬了抬下巴:“他们不只收山楂。红枣、花生、红薯干,都要。咱们村,还有周围十几个村子,这些东西有的是,就是没人往上送。往后我不光卖自己的,还要收别人的。收来再送这儿,中间的差价……”
她看着赵大柱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就是钱。”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