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招魂之阵 (第3/3页)
很多只。黑色的、只有手掌大小的小手,从门缝中伸出来。不是伸向那团消散的肉块,是伸向……
铁生。
脚下的阵眼已经碎了,吸力没有了,铁生可以动了,他转身要跑。
太迟了。
一只黑色的小手抓住了他的左腿。
不是抓,是穿过了。小手穿过了他的裤腿、穿过了皮肤、穿过了肌肉,抓住了——铁生不知道它抓住了什么,但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痛。不是皮肉的痛,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被拽住的痛,像灵魂被指甲掐住了。
“哥!”
铁心冲了过来,抓住了铁生的右臂。两只手,一只是铁生的真手,一只是……
铁生回头看。右臂也被抓住了,另一只黑色小手穿过了他的右手腕。
门在关闭,小手在拽。
铁生被拽向门的方向,双脚在地面上拖出了两道痕迹。铁心死死拽着他的右臂,但铁心的力量不够,他被一起拖动了。
“铁心!放手!”铁生喊。
“不放!”
“你会被一起……”
“我不放!”
铁心的手指在铁生右臂上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他不是在拽铁生的手臂,他是在拽铁生本人。
门缝更窄了,小手的力道更大了。铁生感到左腿……
没了。
不是疼,是不疼了。左腿膝盖以下的部分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感觉。不是麻木,是不存在了,像一块橡皮被擦掉了。他的左小腿不见了,膝盖以下什么都没有。
黑色小手把他的左小腿拖进了门缝。
铁生摔倒在地。失去重心的剧痛从断口处炸开,这一次是皮肉的痛,真真切切的、烧灼的痛。他惨叫了一声。
铁心扑上来,抓住了铁生的肩膀——不是右臂了,右臂也在被拽,铁心改抓住了铁生的衣领,把他的上半身拽住。
“哥!你别——”
门缝中又伸出了一只手,抓住了铁生的右臂。
铁生感到右臂……
和左腿一样。先是“不存在了”,然后是痛。
右臂肘部以下的部分被黑色小手拖入门缝。铁生看着自己的右臂,从肘弯处开始,下面的东西不见了。断面干净,不是切掉,是擦掉,像被橡皮擦抹去了。没有血,但痛得像烧红的铁棒捅进了骨头。
他张嘴要喊,喊不出来。痛到了极点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
铁心在他身边,抓着他的衣领把他往回拽。但铁心只有十二岁,只有一境的灵力,他的力量在天道面前……
铁生转头。在白光和痛楚中,他看见了弟弟的脸。
铁心的脸被白光照得惨白,眼睛瞪得极大,嘴张着在喊什么,铁生听不见——耳边只有门关闭的轰鸣声和自己的心跳。
但铁生看见了弟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不是恐惧。
是决绝。
铁心放开了铁生的衣领。
不是放弃。是他看见了铁生无法被拉回来:天道之门在收铁生的左腿和右臂,那些已经被“擦掉”的部分不会回来,铁心拉不住。但如果他继续拉……
铁生看清楚了弟弟的动作。铁心站起来,退了一步,两步,退到了地窖的另一侧。
铁心在跑。
不是逃跑。铁生在剧痛中看见弟弟跑向了地窖的角落,那里靠着一样东西。
铜甲武将俑。
祖传的,三尺高,面覆甲胄,身披战袍,平时立在正屋的角落里当摆设。关节处隐约可见铜轴与齿环,不像寻常摆设。铁生心里没底它什么时候被搬到了地窖里,也许铁心在他外出采药的时候搬的,也许铁心一直打算这么做。
铁心在铜甲前站住,转身看了铁生一眼。
那个眼神。
铁生后来用了很多年去回想那个眼神。他找不到合适的词。那不是“我要救你”的英雄眼神,那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知道自己要失去什么、但还是做了的眼神。
铁心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血。
不是很多,一口。他十二岁,连铜甲一起体重不到八十斤,一口血不到半盏。但够了。
铁心把血吐在掌心,掌心朝铜甲的胸口按下去。
铁生的灵力在阵法崩溃前还残留在地窖的空气中。铁心的一境灵力不够催动任何阵法,但铁生残留的灵力——散逸在空气中的、正在消散的灵力,被铁心的血吸附了。
血是媒,灵力是引,铜甲是器。
一个最粗糙的、最原始的临时封魂,称不上正式的封魂阵。正式的封魂阵需要三境以上灵力和完整的阵纹支撑,铁心只有一境的灵力和一滴血。
不是阵法,是本能。是铁心在铁生残留灵力的微弱场域中,用血和意志做的一次……
赌博。
铁生看见了。
铜甲的眼缝中亮起了两点蓝光。
微弱的、颤抖的蓝光,像萤火虫刚醒来。
然后铁生感到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不是腿,不是手臂,是弟弟。
铁心的肉身不见了。铁生在剧痛中扭头看向地窖角落:铜甲还在那里,三尺高,面覆甲胄,眼缝中亮着蓝光。
但铜甲旁边地上……
一堆衣服。铁心穿过的布衣叠在一起,形状像一个被掏空了内容的人形。
衣服下面什么都没有。
铁心的肉身,被天道之门收走了。
门关上了。
轰的一声。声音不响,是闷的,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合拢了。地窖墙壁上的裂缝在一瞬间愈合,白光消散,黑色小手缩回门缝,门消失。
地窖恢复了黑暗,只有油灯还亮着,灯芯歪了,火苗在跳。
铁生趴在阵眼旁边。左腿膝盖以下没了,右臂肘部以下没了。断面他不敢看,他能感觉到断口的存在——不是痛觉,是“幻肢”,他的身体还记得那些不在了的部分。
痛。
从两个断口涌上来的痛,像烧红的铁棒在骨头里搅。他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咬出血了。
他往铜甲的方向爬,用唯一还在的左手撑着地面。右手没了,左腿没了,他用右腿膝盖和左手肘撑着地,一寸一寸地爬。
“铁心。”
没有回应。铜甲立在那里,眼缝中的蓝光很微弱。
“铁心!”
蓝光闪了一下。
铜甲的嘴角,甲胄面罩下面的缝隙,传出了一声闷响,像有人在铁盒子里说话。
“……哥?”
声音从金属里传出来,带着回响,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铁生爬到铜甲前,伸出左手,碰到了铜甲的脚。冰冷的,金属的,没有温度。
“铁心。你……在里面?”
“……我……”铜甲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在学说话,“我……不知道。我看不见。哥。我看不见……”
铁生的手指在铜甲的脚面上攥紧,指节发白。
他听见了弟弟的声音,从铜甲里传出来的,闷在金属里,带着回响。
但那是铁心的声音。
铁生把额头抵在铜甲的脚面上。金属的冰凉贴着他的额头,断口处的痛还在烧。他出了一身汗,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铜甲的脚面上。
他没有哭。
“铁心。没事了。我在。”
地窖里很安静。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稳住了。
铜甲的蓝光在甲缝中微微颤动,像呼吸。
铁生趴在铜甲前,手攥着铜甲的脚面,左腿和右臂的断口在痛,但他没有动。
地窖上面是灶房,灶房上面是天,天快亮了。
远处有鸡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