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刘三斤没接火石 (第3/3页)
,继续走,一,二,三,四。数到二十的时候,太阳从云层里挣出来,血红的一团,不亮,像块被水泡过的炭。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野蒿子里,和蒿秆的影子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人,哪根是草。
口袋里的火石硌着大腿,他掏出来,攥在手里,边缘的圆润被体温焐热,像块活物在跳。他没看,他知道石头不会跳,是他的脉搏在传,从胸口传到掌心,再传到石头里。
前方有片洼地,积着雨水,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膜,映着血红的太阳,像块被剁碎的肝。刘三斤绕过去,靴尖还是沾了水,泥,滑,他踉跄了一下,链环的短截从口袋里滑出来,掉进洼边的泥里。
他弯腰去捡,手指碰到泥水,凉,激得指骨发麻。短截链环沉在泥底,他抠了两下,泥太软,越抠越深,泥水漫过手腕,血布的残渣从皮肤上漂起来,像几条细小的红虫。
他停住,看着自己的手,泥水里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是铁锈,是血,是六年来每次攥紧链环时勒进去的皮。他把手抬起来,泥水顺着腕子往下淌,滴进洼地,油膜被冲破,太阳碎成几十块,晃眼。
远处有马蹄声,从柳家堡方向来,一骑,或者两骑,不急,是巡夜的回头,还是王管事派的人追,他听不出。他把链环短截从泥底抠出来,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泥和锈一起抹掉,露出底下的银白,是铁的本色,没被血泡透的地方。
马蹄声近了,他伏低身子,野蒿子盖住头顶,从缝隙里看见一匹马,马上的人歪着,是醉汉,或者伤号,袍子上有块暗色,是血,是酒,是夜露,分不清。马从他藏身的洼地边上走过去,蹄子踩碎一根枯蒿,咔嚓,像嚼骨头。
他没动,等马蹄声远了,才站起来,裤腿上的泥已经半干,板结着,走路时蹭着踝骨,磨,疼。他把链环短截揣回口袋,贴着裤缝,这次凉得慢,被他的体温煨着,像块捂热的骨头。
太阳升高了,血红退成橘黄,云层散开,露出底下灰蓝的天。刘三斤数到一百二十七步的时候,看见前方的地平线上鼓起一个包,是土丘,是坟头,是被雨水冲塌的窑洞。他改了个方向,往南偏,避开那个包,脚下的野蒿子变稀,露出底下的盐碱地,白花花的一片,像结了层霜。
他蹲下去,抓了一把碱土,土粒粗,硌掌心,搓两下,白粉从指缝漏下来,被风卷走。他把手在裤腿上擦净,白粉留下几道印子,和泥渍混在一起,灰扑扑的。
口袋里的半块饼被体温焐软了,他掏出来,掰了一半,另一半塞回去。软的饼不好嚼,粘牙,他含在嘴里,等口水泡透了,才咽下去,喉咙动了一下,食道里像滑进一团温热的泥。
他继续走,碱地尽头是片灌木丛,枝条上挂着去年的枯叶,被火烧过,卷成黑筒,风一吹,哗啦响,像有人在抖空口袋。他钻进灌木丛,枝条抽在脸上,划出一道白印子,没破,疼,像被指甲掐了一下。
灌木丛里有条小路,是兽道,是蛇爬的,是獾子拱的,脚印杂,分不清。他沿着走,枝条的空隙里漏下光斑,在地上跳,他的脚踩上去,光斑碎掉,再跳出来,像群受惊的虱子。
小路尽头是棵枯死的榆树,树干中空,能塞进一个人。刘三斤在树前停住,把手伸进树洞,掏了一把,是干草,是兽毛,是去年秋天掉进去的树叶,腐了一半,霉味冲鼻。他缩回手,在树干上擦净,树皮糙,像砂纸,蹭掉一层皮屑。
他绕到树后,背靠着树干滑下去,坐定,链环的短截从口袋里顶出来,硌着髋骨。他把它掏出来,摊在掌心,对着太阳看,银白的铁面上有道细痕,是砸断时留下的,像条闭着眼的眼皮。
他把链环短截攥紧,指节发白,铁痕硌进掌纹,疼,但不松。太阳移到头顶,光从头顶浇下来,头皮发烫,他没躲,闭着眼,数自己的呼吸,吸,一,呼,二,吸,三,呼,四。
数到一百的时候,他睁开眼,眼眶里蓄着泪,被光刺的,不是哭。他用手背抹掉,泪渍混着脸上的灰,抹成一道泥印子,从眼角爬到耳垂。
远处有烟,不是柳家堡方向,是正南,是官道,是有人生火做饭,或者烧荒。他站起来,腿麻,像有蚂蚁在骨髓里爬,他跺了两下脚,麻劲从脚底散出去,窜到小腿肚,抽了一下筋。
他扶着树干,等筋过去,然后朝南走,不是朝烟走,是朝烟的左边,偏东,往山里,往枯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