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七堆火 (第2/3页)
,旗是黑的。圈里坐着十几个人,火很大,火上架着一整只羊。他们喝酒,喝得很快,酒碗传着走。有几个人把刀插在雪里,刀柄朝上。
第二个圈,旗是白的。圈里坐着五个人,火小。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火。他们面前摆着几张皮子,皮子摊开着,是货。
第三个圈,旗是青的。圈里一个人也没有。火却烧着。火边放着一只碗,碗里的东西是满的。
韩铁衣在第三个圈边上站了一会儿。
没有人,火却烧着。他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添柴。
第四个圈,旗是红的。圈里坐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是老人。老人手里拿着一串东西,一颗一颗地拨。
拨的是骨头磨的小块,穿在绳上。他一面拨,一面念。念的声音很小,听不出念的是什么。
第五个圈,旗是褐的。
圈里坐着一个女人。三十上下,脸是宽的。她面前摆着一只箱子,箱子打开着,里头分成许多小格,格里放着东西,有铜钱,有布头,有纸片,有珠子。
她正在算一样东西。
她算东西不用纸。她把东西从一格挪到另一格,挪完看一眼,再挪回去。
第六个圈,旗是紫的。圈里只有三个人。三个人坐得很正,不说话,也不看火,看着别处。
第七个圈,旗是暗黄的。圈里有人在唱。
唱的是他们自己的话。调子很长,一句能唱很久。
韩铁衣在圈外听了一会儿。
唱歌的是一个老头,脸上有疤。他闭着眼唱,唱到高处,脖子上的筋鼓起来。
唱完一段,他歇一下,再唱第二段。
韩铁衣听不懂词。他听出来的是,这个人每唱完一段,都要往南边看一眼。
看完再唱。
韩铁衣走完一圈,回到最大的那堆火边上。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白上人的火边 · 夜
白上人坐在他那只箱子后面。
“七个圈,你看完了。”
“看完了。”
“看出来什么?”
“第一个圈的人最多。”
“对。”
“第五个圈只有一个女人。”
“对。”
“第三个圈一个人也没有。”
白上人抬起头。
“第三个圈,”他说,“是空着的。”
“为什么空着?”
“因为那个部族,去年冬天没了。”白上人说,“人没了,旗还在。旗在,圈就留着。”
“留到什么时候?”
“留到旗收了。”
白上人往火里添了一块柴。
“这七个圈,要坐到一块儿,谈一件事。”
“谈什么?”
“谈两件货。”
韩铁衣没有接。
“货在哪儿?”
“货不在这儿。”白上人说,“货在南边。很远。”
“什么货?”
白上人把秤拿起来,拎在手里。
秤钩是空的。
“两件贵人。”他说。
他还是把秤拎了一会儿,看秤杆平不平。
“谈成了怎么样?”
“谈成了,”白上人说,“这七面旗就合成一面。”
“谈不成呢?”
“谈不成,”白上人说,“七面旗还是七面旗。”
他把秤放回去。
“我做过的事,都要留一张纸。”他说,“谈成谈不成,跟我没关系。我只记。”
“你记了给谁?”
“谁先来拿,就先给谁。”
“那你不就亏了?”
白上人笑了一下。
“这单生意我亏本。”他说。
他用火钳把火拨开,露出底下的红炭。
“写字的人,”他说,“你把纸准备好。这几天的火边上说的话,一句一句都会变。变了一次你就划一次。划到最后,剩下的那几句,才是真的。”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一个帐子外 · 夜
韩铁衣被安排在营地东边的一个小帐子里。
帐子很小,是他一个人的。帐子外头拴着两匹马,马是他自己那匹和营地给他的一匹。
半夜,有人掀帐子。
是个少年。十五六岁,头上剃了一半,留一半。他手里拿着一把刀。
韩铁衣坐起来。
少年没有进来。他站在帐子口,把刀往前一递,刀柄在前面。
要不要接,是韩铁衣的事。
韩铁衣没有接。他看着那把刀。
“你的刀?”
少年摇头。
“你拿来的?”
少年点头。
“你要我看刀?”
少年点头。
韩铁衣把刀接过来,抽出来。
刀不长,是弯的。刀身上有三道磨痕。不是磨刀的痕,是磨刀的方向不一样。三道痕三种方向。
这刀,被人用三种手法磨过。
他把刀插回鞘里,还给少年。
“这刀不是你的。”
少年看着他。
“这刀原先的主人不在了。”韩铁衣说,“刀给了你。你不会磨,所以别人替你磨。三个人替你磨过。三个人用的是三种手法。”
少年把刀收回去。
他没有走。他站在帐子口,说了一句话。
“刀快了,草原会怎样?”
韩铁衣看着他。
“你说什么?”
“刀快了,草原会怎样?”
少年把话又说了一遍。说完他就走了。
韩铁衣坐在帐子里,想了很久。
那句话不像是十五六岁的人说出来的。像是别人教他的,教了很多遍,他才记住。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第五个圈边上 · 夜
韩铁衣经过第五个圈的时候,那个女人叫住了他。
“写字的。”
韩铁衣停下。
“你怎么知道我会写字?”
“白上人雇的人,都要会写字。”女人说。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你叫什么?”
“韩铁衣。”
“我这里有一件事。”她说,“你会写字,就帮我记一笔。”
“记什么?”
女人从箱子的一个格子里拿出一张纸。
纸不大,对折过。她打开,放在膝盖上。
“你念。”
韩铁衣借着火光看。
纸上是一个单子。单子上写着:
“一、甲。皮三千张。”
“二、乙。马四百匹。”
“三、丙。铁八千斤。”
“四、丁。盐两千引。”
下面还有几行,字更小。
“这是什么?”
“价。”女人说。
“什么价?”
“换货的价。”她说,“七部要坐到一块儿,总得有一本账。有账,就好说话。”
“这上头没有价钱。”
“价钱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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