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第一页上就三行 (第2/3页)
“北边的人搓线,两股。”
“南边三股。”
沈九娘把线搁下。
“城里会搓三股线的人,”她说,“我这儿有册子。”
“什么册子。”
“绣房的名册。”沈九娘说,“谁绣什么活,谁捻什么线,都记着。”
邢氏看着那本册子。
“上头有我的名字吗。”
“有。”
“谁写的。”
“我写的。”
“我名字写在哪一页。”
沈九娘把册子翻开。
她翻到一页,指给邢氏看。
“这一页。”
邢氏看着那三个字。
看了很久。
“这个字,”她说,“写得比我好。”
“我照着你的名写的。”沈九娘说,“你自己写一个,我看看。”
邢氏摇头。
“我不写。”
“为什么不写。”
“我写了,”邢氏说,“你就知道我的字什么样了。”
沈九娘把册子合上。
“你的字什么样,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邢氏说。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傍晚】
韦氏在门口坐着,择菜。
邢氏从巷子那头过来。
“婆婆。”
“坐。”
邢氏在门槛上坐下。
两个人一个择菜,一个空着手。
“今天绣房的人跟我说,”邢氏说,“名册上写着我的名字。”
“那好。”
“写着我名字的那一页,”邢氏说,“是绣房的册子。”
韦氏把一根老叶子掐掉。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邢氏说,“我要是死了,那本册子上还有我的名字。”
韦氏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想到这个。”
“我咳了半个月了。”邢氏说。
韦氏看着她。
“咳半个月,不好。”
“不好。”
韦氏把菜搁下。
“你吃药没有。”
“药是按册发的。”邢氏说,“册上有病,才发药。”
“你在册上。”
“我在册上。”邢氏说,“可册上写的是‘咳’。”
“咳就是病。”
“医官说,”邢氏说,“咳不算病。”
韦氏没有再说话。
她低下头,接着择菜。
“你要是死在这儿,”她说,“你那个名册,谁收。”
“没人收。”邢氏说。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邢氏的屋 · 夜】
邢氏把木匣打开。
三件衣裳。
她把最上头那件拿出来。
这一件是最早补的,补丁已经磨平了。
她把它摊在膝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剪子。
剪子很小,是剪线头的。
她用剪子把补丁的线一根一根挑开。
挑一根,抽一根。
挑到一半,她的手停下。
“改什么。”她说。
她把剪子放下。
“改了他也穿不上。”
她把那件衣裳折好,放回匣子。
她把匣子盖上。
“就照原样,”她说,“再补三年。”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第二天 · 早上】
天亮了。
韦氏提着一只桶从巷子那头过来。
她走到邢氏的门口。
门关着。
她敲了两下。
里头没有声音。
她又敲。
“邢娘子。”
里头有声音,很轻。
“在。”
“天亮了,你怎么不出门。”
“今天不出。”
韦氏的手停在门上。
“你病了。”
“我歇一天。”
韦氏在门口站着。
“我给你端水来。”
“不用。”
韦氏没有走。
“邢娘子。”她说,“你把手伸到门缝底下,我看看。”
门里有动静。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从门缝底下伸出来。
手指是黄的。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囚院 · 中午】
赵桓在叠被子。
有人敲门。
“进。”
是那个姓赵的中年人。
“官家。”
“什么事。”
“邢娘子今天没出门。”
赵桓的手停了一下。
“她每天出门。”
“每天出门。”那个人说,“今天没出。”
赵桓把被子搁下。
“你怎么知道。”
“我住她隔壁。”
赵桓在炕边坐下。
“她昨天还去看墙。”
“昨天去了。”那个人说,“今天没去。”
赵桓看着门口。
“你去看看她。”
“我去过了。”那个人说,“门关着。”
赵桓站起来,又坐下。
“她不让进。”
“她不让进。”
赵桓把手放在膝上。
“那就别进。”他说。
“官家,你不去看看。”
“我不去。”赵桓说,“她这个人,不想让人看见她那样。”
那个人站着。
“那我做什么。”
“你去绣房说一声。”赵桓说,“跟九娘说,她今天没去。”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洗衣院 · 第二天 · 中午】
韦氏把那件灰褂子泡进缸里。
褂子是她自己的,手肘上那个洞还没有补。
她把褂子翻过来,里子朝上,搁在搓板上。
“这是谁的。”一个年轻女人问。
“我的。”
“你自己的,你补它做什么。”年轻女人说,“破了就破了。”
“破了也穿。”
年轻女人蹲在缸边,看她搓。
“你家里有人补衣裳?”
韦氏的手没有停。
“有。”
“谁。”
“一个媳妇。”
“她手好吗。”
“好。”韦氏说,“她补的衣裳,你翻过来看,看不见线头。”
“那你怎么不叫她补。”
韦氏把褂子提起来,拧。
“她不在了。”
年轻女人没有再问。
她把手里那件衣裳抖开,搭到绳上去。
绳上已经挂了三件。
韦氏把自己的褂子搭在最边上。
搭完,她往南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接着搓下一件。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绣房 · 第二天 · 下午】
姓赵的中年人来了绣房。
“九娘。”
“什么事。”
“邢娘子今天没来。”
“我知道。”
“官家让我来说一声。”
沈九娘把针搁下。
“他知道了。”
“知道了。”
那个人站着,看了看屋里那些绣绷。
“他让我顺便问一句,”他说,“你册子上,有邢娘子的名字没有。”
“有。”
“在哪一本上。”
沈九娘从架子底下抽出一本册子。
册子是粗纸的,线装的,边上磨毛了。
“这一本。”
“这一本是哪一年的。”
“绍兴元年起的。”沈九娘说,“四年一本。”
“四年一本,那今年该换新的了。”
“该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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