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两个都写不好 (第1/3页)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囚院 · 赵桓的屋 · 早上】
赵桓叠被子。
被子是一床棉被,被面是蓝的,洗得发白。
他把被子抖开,铺平,两边对折,再对折。
折完他用手在被面上抹了两遍,把褶皱抹平。
折出来的被子是一个方块,四面齐。
他把被子搁在炕头,靠墙。
然后他把炕席扫了一遍。扫帚是草扎的,很短。他蹲着扫,一点一点往门口扫。
扫到门口,他停下来。
门口有一块土是松的。他用脚把它踩实。
踩完他站起来,看了看屋里。
屋里有炕、有一张矮桌、有一把椅子。
桌上摆着一方砚、一支笔、一叠纸。
纸是裁好的,一寸宽,两寸长,摞成一小垛。
他坐下来,把笔拿起来,在砚里蘸了蘸。
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
他把那张纸搁在一边。
他又拿一张,又写。
写的还是那个字。
他一连写了七张。
七张纸摊在桌上,一个字,写了七遍。
第七遍跟上头六遍不一样——最后一笔甩得长了一点。
他看着那七张纸。
“今天的手,”他说,“不对。”
他把那七张纸一张一张收起来,叠在一起,走到炕边。
炕边有一只木匣。他打开匣子,把七张纸放进去。
匣子里已经有很多纸了,都是一样的。
他合上匣子。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城墙下 · 上午】
赵桓走到城墙下。
他走得很慢。他的一只脚在那一年伤过,走路的时候总拖着一点。
墙上有痕。痕一道挨着一道,从下往上排。
他站在墙下,抬头看。
最上头那道是新的,白碴还新。
“今年这道,”有人在他背后说,“是上个月刻的。”
赵桓没有回头。
“刻痕的人呢。”
“在城门那边。”
赵桓看着墙。
“去年这道,”他说,“是哪一道。”
“从上头数第二道。”
赵桓的手抬起来,指着第二道。
“这道。”
“这道。”
“这两道之间,”赵桓说,“隔了一年。”
“隔了一年。”
“一年里,”他说,“这道墙沒长。”
背后那个人没有答。
赵桓把手放下来。
“墙是石头,石头不长。”他说,“可人在这儿站着,人就长了。”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
“你叫什么。”
“李成。”
“你在这儿做什么。”
“看墙。”
“看墙做什么。”
“数。”
赵桓看着他。
“数得清吗。”
“数不清。”
“数不清还数。”
李成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数着数着,”他说,“就知道自己在这儿几年了。”
赵桓点了一下头。
他拖着那只脚,走了。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囚院 · 赵桓的屋 · 中午】
赵桓在桌前坐着。
桌上有纸,有笔。
他铺了一张大纸。
他在纸上写了一横。
横写完,他在横下头写了一竖。
他把笔搁下,看这个字。
一个字,两笔。
他看了一会儿,在旁边又写了一个字。
这一次他写的是“南”。
“南”字写完,他看了很久。
“南”字的上头是一横,底下是一个框,框里有一竖。
他看着那个框。
“这个框,”他说,“是关人的。”
他把那张纸对折,又对折。
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袖子。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徽宗的院子 · 下午】
徽宗在案前坐着。
赵桓进来。
“父皇。”
“坐。”
赵桓在凳子上坐下。
父子两个人,一个在案前,一个在案边。
“你今天写的什么字。”赵桓说。
“没写。”
“我写了。”
“写的什么。”
“南。”
徽宗把笔转了一下。
“这个字不好写。”他说。
“怎么不好写。”
“框要匀。”徽宗说,“框匀了,里头那一竖才立得住。框不匀,那一竖就是斜的。”
赵桓没有说话。
“你写给我看。”
赵桓从袖子里把那个小方块拿出来,摊开。
徽宗看着那个“南”字。
看了很久。
“你这个框,”他说,“左边窄,右边宽。”
“我知道。”
“你知道还写。”
“我写的时候,”赵桓说,“手就那样。”
徽宗把那张纸推回去。
“你的手,”他说,“是那时候伤的。”
“是。”
“伤在哪儿。”
“右肩。”赵桓说,“从马上掉下来,肩胛骨断过。”
“断过以后,”徽宗说,“写字就只能写到这儿了。”
“写到这儿。”
徽宗把自己案上的一张纸推过去。
纸上什么都没有。
“你写。”
赵桓拿起笔。
他蘸了墨,写道——“北”。
写完他把笔搁下。
徽宗看那个字。
字很大。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那一笔虚了。
“你写大字,”徽宗说,“写到一半就要停。”
“是。”
“那就写小字。”
徽宗把笔拿起来,在一张一寸宽的纸上,写了五个字。
五个字写得极小,一笔不漏。
“你看。”他说,“小字不用肩。”
赵桓看着那五个字。
“你写得比我好。”
“我写得比我好。”徽宗说,“这句话你别说。”
赵桓把那张小纸拿起来,看了很久。
“父皇。”
“嗯。”
“你那些大字,”赵桓说,“烧了没有。”
徽宗没有答。
他把笔搁下,把笔筒转了个方向,让口朝里。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井边 · 傍晚】
赵桓站在井边。
井口的板盖着,三块石头压着。
他看着那三块石头。
有一个兵走过来。
“官家。”
“别叫官家。”
“那叫什么。”
“叫赵桓。”
那个兵站住。
“你在这儿站了半个时辰了。”
“我知道。”
“看什么。”
赵桓指了指那三块石头。
“石头的顺序。”他说,“是先两边,后中间。”
“是。”
“谁定的。”
“不知道。”
“这口井,”赵桓说,“封了多少年了。”
“说是三十年。”
赵桓看着井口。
“三十年,”他说,“一口井封着,上头的石头还要讲顺序。”
那个兵看着他。
“石头压错了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赵桓说,“井还是井。”
“那为什么要讲顺序。”
赵桓没有答。
他蹲下去,看那三块石头。
石头上有苔,干的。
“这三块石头,”他说,“有人碰过。”
“天天有人碰。”那个兵说,“投药的。”
“投药的碰的时候,”赵桓说,“是不是按这个顺序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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