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两个都写不好 (第3/3页)
囚院 · 中午】
院里来了一个小孩,七八岁,是南人巷的。
小孩提着一只篮子,篮子里是干菜。
“官家。”
“谁叫你来的。”
“我妈。”
“她叫你送什么。”
“菜。”
小孩把篮子搁在地上。
赵桓蹲下去看。
干菜是萝卜缨子晒的,捆成一小把。
“你妈是谁。”
“我妈在绣房。”
赵桓看了那个小孩一会儿。
“你叫什么。”
“小三。”
“有小三,就有老大老二。”
“老大死了。”小三说,“老二在绣房。”
赵桓站起来。
“你会写字吗。”
“不会。”
赵桓从桌上拿了一张纸,一支笔。
“过来。”
小孩走过来。
赵桓把笔递给他。
小孩拿笔的样子不对,攥在拳头里。
“这么拿。”赵桓把他的手掰开,把笔搁在三个指头中间。
“写。”
“写什么。”
“写你的名字。”
“我没有名字。”
“那你妈叫你什么。”
“叫我小三。”
赵桓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小三”。
“照这个写。”
小孩攥着笔,在纸上戳。
戳出来的字,是两团黑。
“重来。”
他又戳了一遍。
还是两团黑。
赵桓没有生气。
“你这样。”他把笔拿回来,在纸上慢慢地写了一横。
“这一横,你写。”
小孩学着写了一横。
这一横是歪的,可它是一横。
“对了。”赵桓说。
小孩抬起头。
“官家。”
“嗯。”
“我明天还来。”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囚院 · 赵桓的屋 · 夜】
赵桓把炕边那只木匣搬到桌上。
他打开匣子。
匣子里的纸满了。
他把纸一摞一摞拿出来,摆在桌上。
一共九摞。
每一摞是一年的。
他把第一摞展开,数。
数完,他把纸合上。
“三百五十二张。”
他开始数第二摞。
数到一半,他停住。
“头一年不是天天写。”
他把第二摞搁下,继续数第三摞。
第三摞数完,第四摞,第五摞。
九摞数完,他在纸上记了一个数。
“三千零四十一。”
他看着这个数。
“九年,”他说,“我写了三千零四十一张。”
他把纸一摞一摞收回匣子。
“要是天天写,”他说,“该有三千二百八十五。”
他算了算。
“少二百四十四。”
他把匣子合上。
“少的那些,”他说,“是病的时候。”
他坐在桌边,看着那只匣子。
“人一病,”他说,“字就写不成。”
他把手放在匣子上。
“这些字,”他说,“留着做什么。”
屋里没有答。
“留着,”他说,“等哪天有人来问。”
“问什么。”
“问我这些年都干了什么。”
“我答不出来。”他说,“我就给他看匣子。”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望南坡下 · 傍晚】
城西有一道坡。坡不高,底下是一道沟。
赵桓站在坡下。
他往前走了三步。
坡上的土是松的。他的脚往下陷。
他退回来。
他换了个地方,再走。
这一次他走了五步。
第六步的时候,他那只伤过的脚滑了一下。
他扶住旁边一棵树。
树是白桦,皮是白的。
他扶着树,站了一会儿。
“上不去。”他说。
坡上有人。是个采冰的,肩上搭着一根绳。
“官家。”
“别叫官家。”
“你上不上来。”
“不上。”
“上头看得见南边。”
赵桓看着坡上那个人。
“看得见多远的南边。”
“看得见林子。”那个人说,“林子往南,就是江。江那边,也是林子。”
“再往南呢。”
“再往南看不见。”那个人说,“眼睛到不了。”
赵桓站在坡下。
“眼睛到不了,”他说,“心里到得了。”
那个人从坡上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
“官家,你要上去,我拉你。”
“不拉。”
“为什么。”
“拉上去的,”赵桓说,“不算上。”
那个人把树枝拄在地上。
“你叫什么。”
“石头。”
“石头,”赵桓说,“你上去了几次。”
“天天上去。”
“上去做什么。”
“看江。”
赵桓看着坡。
“你看江,”他说,“江是封的还是化的。”
“化的。”石头说,“今年化得早。”
“早多少。”
“往年这个时候,江还封着。”石头说,“今年江面上开了口子。”
赵桓抬起头,看坡顶。
坡顶的雪化了一半。
“化的那一半,”他说,“是朝阳的那半边。”
“是。”
赵桓看着那道坡。
“坡也是,”他说,“一半化,一半不化。”
他拖着脚,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
“石头。”
“嗯。”
“你上去了,”赵桓说,“替我看一眼。”
“看什么。”
“看林子那头。”
“林子那头看不远。”
“看不远也看。”
石头站在坡下。
“官家,”他说,“你自己上去看,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上去。”
赵桓没有答。
他拖着脚走了。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囚院 · 赵桓的屋 · 夜】
赵桓坐在桌前。
桌上摊着那张写了“北”字的大纸。
“北”字的最后一笔虚了,像断了的。
他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看。
“写到这儿就断。”他说。
他把纸放下。
他从袖子里把那个小方块抽出来——写着“南”字的那张。
他把两张并排摆在桌上。
一个“南”,一个“北”。
南字的框,左窄右宽。北字的最后一笔,断了。
他看着这两个字。
“两个都写不好。”他说。
他把两张纸都收起来,塞进袖子。
“明天再写。”
【本章末 · 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城墙下 · 深夜】
半夜。
赵桓站在城墙下。
没有人。
墙上的痕,在月光底下是黑的。
他从下往上,一道一道往上数。
数到上头,他的手在第二道和第一道之间停了一下。
“今年,”他说,“我在这城里第九年。”
他把手放下。
“第九年的痕,”他说,“在上头那道。”
他往南边看。
南边是黑的。
“朕要是走了,”他说,“这儿就没人了。”
风从墙上过来。
“朕不走。”
他转过身,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墙。
“明天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