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后板上的两个字 (第2/3页)
块的时候,她停住。
那块板没有烧到底。
一面上是焦的,另一面上,还剩巴掌大的一块好木头。
好木头上有一道划痕。
只有半道。
另半道被火吃掉了。
她把那块板钩出来,搁在地上,用鞋底把边上的火星踩灭。
板凉下来,她把它翻过来看。
那半道痕很细,是针尖划的。
“另外半道,”她说,“烧没了。”
她把那块板掖到一座空绷子底下,又把四周的灰往上盖了盖。
灰盖上去,底下的板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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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下午】
陈朵来取料。
她看见西墙下的灰。
“烧了。”
“烧了。”
“上头让烧的。”
“上头让烧的。”
陈朵蹲下去,用手在灰上拨了两下。
“后板上划名这个规矩,”她说,“是打宫里带出来的。”
“宫里。”
“绣活的人,一个绷子绣三个月。”陈朵说,“三个月里,绷子归她。她要在上头疼的时候,知道这个绷子是谁的。”
“为什么不写在外头。”
“外头是给主子看的。”陈朵说,“后板朝里,谁都不看。后板上那个名,是给绣活的人自己的。”
她站起来,把手上的灰拍掉。
“你想想,一个人绣三个月,绣完绷子交上去,后板朝里,一辈子没人再翻。”陈朵说,“她还划那个名干什么。”
“给自己看。”
“给自己。”陈朵说,“划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是谁。绷上去以后,那个名就跟着绷子走了。”
沈九娘看着那堆灰。
“陈娘子。”
“嗯。”
“你进绣房这些年,后板上的名,你划过没有。”
“划过。”
“划的是你现在的名,还是原来的名。”
陈朵的手停了一下。
“原来的。”她说,“后板上划的名,没人看,也没人管。划原来那个,我心里舒服。”
“你原来的名,还有人认得吗。”
“没有。”陈朵说,“我自己认得。”
她提上麻袋。
“你们绣房有一块后板,上头划的是谁。”她说。
“你也知道那块后板。”
“我上回来看见过。”陈朵说,“那两个字我认得。二十年前我在宫里见过那个写法。”
“什么写法。”
“绣活的手划名,是顺着木纹划。”陈朵说,“那两个字是逆着木纹划的。”
“逆着划,说明什么。”
“说明划的人不是绣活的。”陈朵说,“她是在写字,不是在划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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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夜】
闻人默来了。
沈九娘把布册摊开,又把那根针搁在册子边上。
“你摸摸这两样。”
闻人默先摸针。
他把针捏在两个指头中间,沿着针身从尾摸到头。
摸到那个小弯,他停住。
“弯的。”
“弯的。”
“哪边弯。”
沈九娘把针的弯朝外,递给他。
他又摸了一遍。
“往左弯。”
“往左。”
“捏针的人,”闻人默说,“大拇指压在针身上,压了很多年。他手上的力是从左边来的。”
“绣活的人呢。”
“绣活的人捏针,力在后头。”闻人默说,“针身是不弯的,弯的是针尾——针尾被磨薄。”
他把针放下。
“这一根,是握笔的握法。”
沈九娘看着那根针。
“她握针,像握笔。”
“像握笔。”闻人默说。
他伸手到布册上。
他摸到中间那三行。
“这三行是她绣的?”
“是她自己那一行。”
“这一行绣得不好。”闻人默说,“针脚歪,长短不匀。”
“她绣得不好。”
“可她的手不抖。”闻人默说,“歪,是没练过;抖,是不敢。这三行不抖。”
他的手在布上停着。
“一个没练过绣活的人,”他说,“绣得歪,可她不慌。”
“不慌说明什么。”
“说明她手上练过别的。”闻人默说,“练过别的东西的人,手上有准。她绣不好,是因为她手上的准,不用在针上。”
沈九娘坐着没动。
“她在绣房做了半年。”闻人默说,“你教她绣,没教会。”
“没教会。”
“那你教了她什么。”
沈九娘想了想。
“我教了她认名册。”
“认名册。”
“绣房三十几个人,名字要一个一个对上。”沈九娘说,“认不下名字,发料就发错。她认得快,三天就认全了。”
闻人默把手从布上收回来。
“绣活的人,”他说,“认字少。她认字多。”
“她认字多。”
“一个认字多的女人,被送进绣房学绣。”闻人默说,“学没学会。”
“没学会。”
“那就是不想让她学会。”
“为什么。”
“因为学会绣,”闻人默说,“她就成了一个绣娘。绣娘只管自己的绷子。”
他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
“她被人送到这儿来,”他说,“不是学绣的。”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库房前 · 第三天 · 中午】
库房前停着一辆车。
车上摞着一卷一卷的字、一幅一幅的画,都用席子裹着。
车边站着一个人。
他穿褐色的袍子,个子不高,肩上没有披风。
纥石烈长生从门里出来。
“大人。”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我来看看。”
他走到车边,随手抽出一卷。
他把席子解开。
里头是一张字。
字写得很大,一尺见方。
他看了很久。
“这是上皇的字。”
“是。”
“他写这个的时候,手已经不稳了。”那个人说,“起笔重,收笔轻。”
他把字卷起来,照原样裹好,放回车上。
“一共多少。”
“字,四十卷。”纥石烈长生说,“画,六十七幅。”
“数对得上吗。”
“册上对得上。”
那个人在车边站住,看着那一车东西。
“这城里的字,都收齐了?”
“都收了。”
“写字的,画画的,都集中了?”
“都集中了。”
“还有没有人藏着。”
纥石烈长生没有说话。
那个人也不催。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手巾,擦了擦手。
“这城里的人,认字的多吗。”
“不多。”
“写字的呢。”
“更少。”纥石烈长生说,“会写的人,一共十一个。”
“十一个。”
“十一个。”纥石烈长生说,“其中四个是南边来的官。两个是女眷。剩下五个是原先管账管册的。”
那个人把手巾收起来。
“十一个。”他又说了一遍。
他往车那边走了两步,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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