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接风宴 (第3/3页)
的是个挑水的。
“姓名。”
“刘三。”
“籍贯。”
“明州,定海。”
“做什么的。”
“挑水。”
“再报一次。”
“刘三。定海。挑水。”
“再报一次。”
“刘三。定海。挑水。”
三遍都稳。
万俟卨点头,让他回去。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都是三遍。
到第五个,那人报了第一遍,第二遍把籍贯换成了另一个县。
“为什么换。”
“小的口滑。”
“再报。”
第三遍他又换回来了。
万俟卨把笔尖停在这一行上。
“你从前在哪儿。”
“小的没从前。”
“人有从前。”
那人低下头。
“小的从北边来。”
院子里一下静了。
十来个人都看着那人。
万俟卨没有抬头。
“从北边来的,做什么都在南边。”
“小的会修车。”
“明日修一辆给我看。”
“修好了怎么样。”
“修好了留着。”万俟卨说,“修不好,你也留着。”
那人没听懂这句。
他站了一会儿,退回去了。
万俟卨在册子上那一行的行外画了一道。
画完他合上册子,回屋。
【切换】燕京 · 馆驿 · 灶房 · 夜】
灶房里还有火。
苏锦儿带来的那个同伴在灶边坐着。
她手里捧着一只碗,碗里是热水。
“今天堂上吹的那一支。”
“怎么了。”
“是我们送出去的那一支。”她说,“我在后头听着。”
“听着怎么样。”
“第四句上去了。”
“上去了不是好么。”
“好。”她说,“可我听着害怕。”
“怕什么。”
“怕有人认得。”
“谁认得。”
“北边的人比南边的人会听。”她说,“今天席上有一个人,从一开始就没动。他听着,一直没动。”
“你怎么看得见。”
“我在第四排。”她说,“第四排站着,看得见整间屋子。”
“那个人是谁。”
“不晓得。”她说,“他穿的是青的,坐在第三席。”
“第三席是金国的。”
“是金国的。”
她把碗里的水喝了。
“还有一件事。”
“说。”
“那一支曲子的名字,北边的乐工问了。”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知道。”
“对。”
“可他也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同伴说,“南边送东西来的人,都说不晓得。”
【切换】燕京 · 馆驿 · 西厢 · 夜】
叶孤鸿把刀立在墙角。
刀立着,刃朝里。
顾惊澜进来。
“今天第四句吹上去了。”
“听见了。”
“闻人默说,那不成。”
“为什么。”
“他说那一句吹上去,是因为换气的地方改了。”顾惊澜说,“原来第四句要在第二个字后头断。今天他在第一个字后头断。”
“改了怎么样。”
“改了,就有人听得出来。”顾惊澜说,“北边听曲子的人,比南边细。”
叶孤鸿把刀往里推了推。
“今天席上有人问了一句。”
“问什么。”
“问迎的是谁。”
“谁问的。”
“金国坐第三席的那个人。”
“答了呢。”
“答的是梓宫、母后。”
“再没问。”
“再没问。”叶孤鸿说,“可他说完以后,看了一眼上头那一席。”
“上头那一席是谁。”
“是空的。”
【切换】燕京 · 宴所 · 夜 · 空席】
宴所里的人走完了。
十六张几,只有第一张没收。
第一张几上摆着一只碗。
碗是空的。
碗旁边搁着一双筷。
筷是横放的。
伺候的人过来,想把这一张几收了。
管席的人拦了一下。
“这一张先不收。”
“为什么不收。”
“上头说,摆着。”
“摆到几时。”
“摆到人来。”
伺候的人退下去。
灯一盏一盏灭了。
只剩门口那一盏。
灯照在空碗上,碗里有一点亮。
【切换】燕京 · 城下 · 夜】
叶孤鸿出了馆驿。
他往城下走。
城根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抬着头看城墙。
城墙很高。
“墙上有字么。”叶孤鸿问。
那人转过身来。
四十出头,脸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
就是第五席那一位。
“有。”他说,“都是刻的。”
“刻的什么。”
“年份。”
叶孤鸿走近一步,看了一眼。
墙上果然是一行一行的刻痕。
“这些刻痕谁刻的。”
“来的人刻的。”那人说,“来一趟,刻一道。”
“刻了做什么。”
“给后头来的人看。”那人说,“后头来的人看见,就知道前头有人来过。”
叶孤鸿看着那一行刻痕。
“你刻过没有。”
那人没答。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很小的刀。
刀口很钝。
他把刀拿在手里,掂了一下,又收回去。
“你叫什么。”叶孤鸿问。
“王伦。”
那人说完这两个字,就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肩膀是塌着的。
叶孤鸿在城根下站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那一行刻痕。
最后一道刻痕比前头几道浅。
浅的那一道是新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
摸完他把手收回来,看指腹。
指腹上有一点灰。
那一点灰是白的。
不是墙上的灰。
是刻痕里带出来的。
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
擦了两回。
第二回擦完,他又看了一眼城墙。
然后就回馆驿了。
【切换】燕京 · 馆驿 · 门 · 夜】
馆驿的门还开着。
守门的是个老头。
“回来了。”
“回来了。”
“今日堂上那支曲子好听。”
“你听了。”
“听见了。”老头说,“我在门外头站着。”
“门外头听得见。”
“听得见。”老头说,“北边的墙厚,声音从门缝里出来。”
叶孤鸿站住。
“那你听见第四句了。”
“第四句。”
“吹上去的那一句。”
老头想了想。
“听见了。”
“从前听过没有。”
“没有。”老头说,“这支曲子,从前到第三句就完了。”
“你怎么知道。”
“年年接人,年年吹。”老头说,“年年到第三句。”
“今年多了一句。”
“多了一句。”
老头把门关了一半。
“多一句是好事。”
“怎么是好事。”
“多一句,”老头说,“就是有人把这一支曲子往下想了一步。”
叶孤鸿没说话。
他进了门。
走过院子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北边。
北边的天是黑的。
黑的里头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