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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城北的土

    第一百二十三章 城北的土 (第2/3页)

    缝里是木头的新茬。

    撬开包角,底板下头还有一层底。

    夹层。

    夹层里躺着一卷东西。

    绢面的。

    半本册子。

    【切换】外库 · 灯下】

    册子摊在案上。

    半本。上半截齐齐的切口,是从整本上裁下来的。

    一页一行:一行名字,一行籍贯,一行去向。

    名字底下有的画了道,有的没画。画的墨色深浅不一,不是一次画的。

    顾惊澜一页页翻。

    翻到最后,末页上有一行被撕去了。

    撕得很齐,只留下一线纸边。

    “最后一行。”他说,“撕掉的是自己的。”

    “卷首呢。”闻人默问。

    “卷首有半枚印。”

    骑缝的地方,压着半方章。章文残了,认得出一个「籍」字。

    “伪齐的籍库印。”万俟卨在灯那头说,“绍兴七年废齐,籍库的印当废,可印文我见过。”

    “万俟大人见过?”

    “金人送归的旧档里,有几个匣子上盖过残的。”他说,“我点验的时候记过。”

    灯下安静了一会儿。

    “这半本上,”叶孤鸿问,“有多少个名字。”

    “三百七十。”顾惊澜说。

    “整本呢。”

    “这半本按页算,”他说,“整本该有七百出头。”

    “另外那半本呢。”

    “烧了。”顾惊澜看着案上的纸灰,“半尺厚的灰,是三百多个名字的量。”

    “烧掉的三百个,”闻人默说,“是拿住人把柄的三百个。留下的三百,是还能卖的三百。”

    “卖什么。”

    “卖身世。”闻人默说,“北边回来的人,朝廷要问来历。来历两个字,是可以写在纸上的。写对写不对,看谁写。”

    “撕掉最后一行的那个人,”叶孤鸿说,“他自己原来的名字,就在这本册子上。”

    “所以他撕了。”万俟卨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他烧了三百个。他留了三百个。他撕了自己。”万俟卨说,“他把自己从纸上删掉,再把自己重新写上去。写在哪一页,他自己挑。”

    【切换】城北 · 窑口街 · 同月】

    窑是租出去过的。

    窑口街上一户烧砖的,说去年冬天有人来租窑。

    “租几天。”

    “他说三天。”烧窑的说,“结果烧了三天三夜。”

    “烧什么。”

    “他说是纸。”烧窑的人说,“他说是家里的旧纸,被雨淋了,沤了一堆,怕招老鼠。”

    “你信了。”

    “我不信。”烧窑的人说,“纸这种东西,沤了可以烧灶,何必租窑。租窑要柴,要工,一天的钱够买十担柴。”

    “那你为什么租。”

    “他给的钱多。”烧窑的人说,“三天的钱,是他先给的,我们只管看火口。”

    “看火口的时候看见什么。”

    “看见他往里送纸。”烧窑的人说,“一箱一箱的。送了整一夜。”

    “多少箱。”

    “七八箱。”

    “烧完呢。”

    “烧完他把窑口封了。”烧窑的人说,“封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一窑是空的。’”

    顾惊澜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还留下什么。”

    “留下一块银子。”烧窑的人从怀里取出来,“他走的时候丢在火口上的。我拿着不敢用。”

    银子递过来。

    顾惊澜接过,掂了掂。

    银子是灰白的,边上有毛刺,不亮。

    他拿指节在银子上敲了一下。

    声音是闷的。

    他敲了第二下。

    “这不是南边的银子。”他说,“南边的银子敲起来是脆的,边光。这一块,是北边的。”

    “北边的怎么会在南边花。”

    “就是这句话。”顾惊澜把银子收进纸里,“北边的银子,在南边花得快,是因为花的人心里急。”

    【切换】外库 · 灯下 · 半晌】

    半本册子,念了几行。

    念的是籍贯。

    相州,开封,曹州,濮州,济南。一页一页往南走。

    念到一行,叶孤鸿停了一下。

    “这一行是相州。”

    “相州怎么了。”

    “押运队里有个新补的卒子,叫赵四。”叶孤鸿说,“他也是相州。”

    “同乡多的是。”

    “他答籍贯答得很快。”叶孤鸿说,“三遍都一样。快得不用想。”

    顾惊澜没有说话。

    他把灯挪近,看那一行。

    那一行的籍贯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划痕上又添了一笔。

    “这一行的籍贯,也改过。”他说。

    “名字改了,籍贯也改了。”

    “名字改起来容易。”顾惊澜说,“一页纸上,划掉两个墨字,添上两个墨字,不容易看出来。籍贯改起来难。”

    “难在哪儿。”

    “难在,”顾惊澜把指头点在那一行上,“籍贯是别人写的。你去问一个人从哪里来,他会说地名。你去问他这一辈子在哪个仓领过粮,就要翻册子。翻册子的人,要看籍贯。”

    “所以他改的不是名字。”

    “他改的是,”顾惊澜说,“他从哪儿来的这一件事。”

    册子往后翻。

    翻到一行的名字边上,有很小的两个字:已赎。

    “已赎。”叶孤鸿念出来。

    “十四个人里的一个。”顾惊澜说,“交过钱,名分回来了。”

    “字是谁写的。”

    “是他写的。”顾惊澜说,“名字是别人写的,这两个字是他自己写的。”

    【切换】外库 · 廊下 · 结案前夜】

    结案的前一夜,顾惊澜和叶孤鸿在廊下坐了很久。

    “我们报上去的三件事,”叶孤鸿说,“没有一件是实话。”

    “件是实话的。”顾惊澜说,“写成什么样,是他们定的。”

    “三百个名字呢。”

    “三百个名字不在文书里。”

    “记在哪儿。”

    顾惊澜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

    是他的册子。棕皮,边角磨圆了,是他验伤记事的本子。

    他翻开新的一页。

    把那一片拼好的纸,夹进去。

    纸上是半个字,一个「籍」的下半。

    “他们那一份,”顾惊澜说,“是三个数。”

    “我们这一份呢。”

    “我们这一份,是三百七十行。”顾惊澜说,“一页一行,一行一个名字。念完要半个时辰。”

    他把册子合上。

    “上头收三件事,他们那一份够用。”他说,“这半本册子留在我这儿,是因为将来有一天,会有人来问这三百七十个名字。”

    “谁来问。”

    “被卖掉的人。”顾惊澜说,“或者他们的儿子。”

    【切换】外库 · 值房 · 小库吏】

    周库吏那本私账,要归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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