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迁籍 (第1/3页)
【切换】瓜洲 · 江边芦棚 · 第五日】
芦棚是打捞队搭的,本给工人歇脚。
后来住进去的是人。
一百一十七口。
老的、小的、女的、男的。衣裳都是北边的样式,厚,油亮,站在一起像一堆没散的雪。
他们是从北边放归的。随岁币船到南边来。公文上写:「随船南归,就地安插」。
船沉了。
沉的不是他们那一艘。他们那一艘泊在外档,起了火,人跑下来,行李烧了半船。
行李烧了不要紧。要紧的是名册。
名册在沉的那条船上。
现在他们在江边等,等了十一天。
棚外有一口大锅。煮粥。两个人抬着桶,拿勺子舀。
舀粥的差役手里有一本册子。
“名字。”
一个个报。
报上名字的,舀一勺。报不上名字的,差役说:“等一等。”
“等什么。”
“等册子。”
“册子在哪儿。”
“在江里。”
“江里的东西什么时候上来。”
“不知道。”
第一天,是这么答。
第三天,也是这么答。
第十一天,还是这么答。
棚里最里头,有个女人。四十上下,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她怀里抱着一个包袱。
包袱是蓝布的。布很旧,洗得发白,四角打了四道结。
她这十一天里,只解过一次包袱。
有三道结是解过又系的,第四道结,从来没动过。
叶孤鸿在棚外站了很久。
他不是来看粥的。他来看那本册子——每个来舀粥的人,名字都从那本册子上过。册子上有的是放归的人名,有的是后来的补记,笔笔都是新的。
到第十一天日中,他看见那个女人走到锅前。
“名字。”
“赵氏。”
差役翻册子。
翻了两遍。
“没有。”
“有。”女人说,“我丈夫姓赵,我随夫籍,在第三册上,第七十九行。”
“第三册就是沉了的那一册。”
女人不说话了。
她抱着包袱站了一会儿,退回去,坐回棚里最里头。
太阳过午,锅里的粥凉了。
【切换】漕司驻所 · 同日下午】
册子到临安,用了两天。
不是放归人的名册。是窑上起出来的半本。
万俟卨把半本册子摊开,摊在长案上。案的另一头,摊着漕司手抄的放归人清册——一百一十七口,报一个抄一个,抄了十一天。
顾惊澜对名。
一个一个对。
前三十个,对上七个。
对到第四十个,顾惊澜的手停了。
“这个名字,在册子上。”
“哪一个。”
“第七十九行。”顾惊澜指着半本册子,“第三册,第七十九行,赵门张氏。”
“是那个抱蓝布包袱的女人?”
“是她。”顾惊澜说,“两边对上了。”
“那她的名字在册上,为什么放粥的说没有。”
“你看这一行。”
顾惊澜把灯挪过来。
第七十九行,名字是写着的。
但名字上头,有一道横。
不是墨线,是刮痕。写字的人拿刀刮过,刮掉了一层纸。
刮痕上,又添了一个新名。
新名的墨色,跟刮痕旁边的旧墨不一样。
“先刮后添。”顾惊澜说,“伪齐那几年,这一行刮过一次;去年放归的时候,这一行又添了一回。”
“两个字的笔锋,是不是一个人的手。”
顾惊澜把灯再挪近些。
他看了很久。
“一个人的手。”
他往后翻。
“不止她一个。”他说,“我数了,全册三百七十行里,十四行的名字,刮过又添过。”
“十四行。”
“十四个人。”顾惊澜说,“当年伪齐籍没,把这十四个人从册上刮掉——刮掉了,他们的家产就是无主的,收进官库。去年放归,又把这十四个名字添回来——添回来,是要他们自己拿钱赎。”
“赎多少。”
“十四个人,我已经问过了。”顾惊澜说,“少的二十贯,多的八十贯。”
“赎给谁。”
“赎给管册的人。”
“册在哪儿。”
“册在他手里。”顾惊澜把半本册子翻到卷首,指了指那半枚印,“上半本烧了,这半本在我这儿。另外半本——在市面上。”
【切换】临安 · 城南 · 旧书铺】
另外那半本,没在市面上。
在市面上的是它的产物。
顾惊澜去的是一家旧书铺。
城南的青石巷,铺子矮,门口挂着两盏旧灯。铺子卖旧书,也卖纸。
他买了一叠纸。
纸是官纸。厚,白,边上压着暗纹。这种纸出自临安的官纸库,市面上不大流通。
“这纸怎么卖。”
“一百文一张。”
“官纸卖一百文。”
“客官不懂。”铺主笑,“这不是纸,这是凭由。空白的凭由。”
“什么凭由。”
“归正凭由。”铺主说,“北边回来的人,要凭由。凭由上写着你的来历:原籍哪儿,为什么在北边,怎么回来的。有这一张,你就是归正的良民。没有这一张,你走到哪儿都是人堆里看不出来的人。”
铺主停了停。
“看着像人,账上不是人。”
“空白的怎么用。”
“上头有人会写。”铺主把声音压低了,“哪一级的官,写哪一级的凭由。你交钱,写好,盖章。章是真的,字是真的,人也是真的——只不过换了个名字。”
顾惊澜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
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暗印的位置。
半枚。
“这个印。”
“小的不知道。”
“你知道。”顾惊澜说,“这个印是要对骑缝压的。半枚压在这张纸上,另半枚压在那半本上。合起来是一整枚。”
铺主的脸白了。
“官人,小的只是卖纸的。”
“我不办你。”顾惊澜说,“我只要一张已经写好、已经盖了印的。”
“那要八十贯。”
“我不给钱。”
“小的不能白给。”
“你不白给。”顾惊澜把一张东西搁在柜上。
漕司的牌票。
“这张票你去漕司,”他说,“把你手里那些写好的凭由交出来,算你告发。不交,我明日带人来搜,你铺子里所有纸,都要对骑缝。”
铺主看着那张票,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只布袋。
袋里三十几张写好的凭由。
【切换】江边芦棚 · 第十三日】
字据核对完的那天,万俟卨到江边来了一趟。
他把清册摊在棚口。
“名单重造。”他说,“凡在册的,一律上岸,就地安插,不用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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