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迁籍 (第3/3页)
“前年秋天。”他说,“第一张卖的是个南边人——一个人花钱买北边的身世。”
“谁买。”
“不知道。”铺主说,“他来的时候是夜里。他只说了一句。”
“什么话。”
“他说,”铺主的声音低下去,“南边不好过。北边的身世,反倒能救命。”
【切换】临安 · 礼部文书房 · 同日】
王伦的差事定下来那天,他去文书房看名单。
名单摊在长案上。一百四十七行,写满了。
他在最后一行找到了自己。
第十七。
前头两个名字是两个大员,后头十五个是随行。他排最后。
写名单的誊手正在收拾笔。
“官衔写不写。”
“按例不写。”誊手说,“随行官衔,列在附纸。”
“附纸给谁看。”
“给北边看。”
王伦把自己的名字看了一遍。
“这个名字,”他说,“是我自己报的。”
“是。”
“报的时候我说了官衔。”
“小的记得。”誊手说,“官衔在附纸上。”
王伦点点头。
他站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拿出一支小笔。
“我想在名字后头添两个字。”
“什么字。”
“随行。”王伦说,“添上这两个字,看名单的人就知道我是随行的。”
誊手看着他,不敢答。
“算了。”王伦把笔收起来,“名单上的位置,不是添两个字能改的。”
他转身出屋。
走到门口,他听见身后誊手拿起笔,在他的名字上描了一遍。
描的是他名字里的第二个字。
那个字有点淡。
【切换】江边芦棚 · 分派 · 第二日】
重造的册子上了一百一十七口,接着是分派。
差役拿着册子问:“这些人安插到哪里。”
“按原籍。”万俟卨说。
差役翻册子,翻了几页,抬头。
“大人,原籍淮北的三十七口。”
“淮北回不去。”
“是。界上不让过。”
“原籍临安的呢。”
“临安的有九口。”差役说,“这九口,在临安没有亲。当年是被籍没的时候,一家人都没了的。”
万俟卨把册子接过来,从头翻到尾。
“一并安插到城外的村子。”他说,“合浦乡、柏塘、新桥,三处,按人口分。”
“那他们的原籍——”
“原籍照写。”万俟卨说,“籍要写清,人要安在别处。籍是他从哪儿来的,不是他能回到哪儿去。”
差役记下。
分到最后一个,是那个老头。
老头领了条子,走到门口,又回来。
“大人。”
“讲。”
“我能不能看看册子上我那一行。”
万俟卨把册子翻到那一行,转过去给他看。
老头眯着眼看。
他不认字,可他看长短。
他看了很久。
“大人。”
“讲。”
“我这一行,比上头的长。”
“长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无亲。”万俟卨说,“你没有亲眷在册上,按例要写两个字。”
老头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哦。”他说。
他把条子收好,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
“大人,”他说,“这两个字,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实话。”
“实话。”老头想了一会儿,“实话我认得。”
【切换】江边 · 夜 · 商九龄】
商九龄在江边坐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他把一样东西交给叶孤鸿。
是把小刀。
“干什么。”
“给你。”商九龄说,“我路上用不着。”
“你什么时候走。”
“等一件事完。”商九龄说,“京西驿路上那件事,我手里有半张纸要交出去。交完了,我就走。”
“你回北边做什么。”
“不知道。”商九龄说,“我这个人,靠纸活着。纸是往南往北都不认人的。”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是哪边的人。”
“我不知道。”商九龄把包袱重新捆好,“我只知道,我在哪边,哪边就多一个看纸的人。”
他把马牵回棚里,上了鞍。
鞍没有解。
【切换】江边 · 芦棚前 · 女人问话】
册子造完的那天,那个抱蓝布包袱的女人在棚口拦住了叶孤鸿。
“大人。”
“讲。”
“那个抱孩子的人,”她说,“你们找得到吗。”
叶孤鸿站着,没有答。
女人等了一会儿,抱着包袱走了。
闻人默从棚后头出来。
“她问的人不是你。”他说。
“那是谁。”
“是那本册子。”闻人默说,“一个人的事,落进册子里,就成了一件公事。她问的是公事。”
“公事有一个好处。”
“什么好处。”
“公事写在纸上,”闻人默说,“纸不会跑。”
【切换】本章末 · 江边 · 三更】
木匣是当证据封在漕司驻所的。
封条贴了三道,盖子锁上,锁是漕司的印锁。
三更,值夜的役夫听见屋里有响动,进去看了,屋是空的,链子在地上。
第二天清早,匣子还在原处。
封条三道,都还在。
万俟卨来了,把封条按了按。
第三道封条的浆糊,比前两道硬。
他把三道封条都揭下来看。
前两道的旧浆,边缘是脆的,一揭就散。第三道,揭开来是整片,底下箱面干净,没有旧浆的痕。
“拆过。”他说。
“封条对得上。”役夫说。
“封条对得上,”万俟卨说,“是照原样封回去的。”
开匣。
十块牌。
匣里头,九块。
少了一块。
少的不是头一块,也不是中间哪一块。
少的是末一块——离临安八十里的那一站。
万俟卨把九块牌在案上排开。
九块牌排过去,一条路,从北到南,到离临安八十里的地方,断了。
“他不是来偷东西的。”他说。
“那他是来做什么的。”叶孤鸿问。
“十块牌连成的是一条路。”万俟卨把最后一块牌的位置空出来,“十块都在,这条路一头在上京,一头在临安城外八十里。查牌子的人,顺着牌子查,一路查到头,查到八十里那个站,人就断了。”
他把空出来的那一块的位置,用指尖轻轻按了按。
“他把那一块抽走,”万俟卨说,“手里留着。”
“留着做什么。”
“最后那八十里,”万俟卨说,“他要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