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数砖 (第3/3页)
“说是三十上下。”
她坐在那里没有动。
伴当不敢看她。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我二十六。”
伴当低着头。
“她三十。”她说,“她比我大四岁。”
屋里很静。
她又把筷子拿起来。
可她夹的那一口菜,没有送到嘴里。
她把它搁回碗里。
搁回去的时候,她手指上有一点油,她拿帕子擦了。
擦得很仔细。
【切换】临安城 · 城西小院 · 傍晚】
屋里三个人。
少年把水在桌上写字,写的是:她数了八年。
顾惊澜看了一遍。
“八年。”
“八年。”叶孤鸿说。
“八年是从哪一年起。”
“从北边那道门开的那一年起。”
屋里静了一下。
“她是真的。”叶孤鸿说。
“你凭什么这么说。”
“她划那个字的时候没有想。”叶孤鸿说,“认得字的人划字,会先在心里想一遍。她划那两笔,是手自己走的。”
“手自己走的,也能是练出来的。”
“练出来的,会更快。”叶孤鸿说,“她慢。”
闻人默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开口。
“真假不是我的事。”
顾惊澜转过头。
“那什么是你的事。”
“她说话要吞字。”闻人默说,“吞字的人,是被人教过的。”
“教过又怎么样。”
“教她的人,”闻人默说,“比她会说话。”
顾惊澜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你的意思是,她不是自己逃回来的。”
“她自己是走不了这一路的。”闻人默说,“一个妇人,不识字,没有凭由,身上没有钱,从五国城走到临安,走了八年。”
“她走过来了。”
“她走过来了。”闻人默说,“一路上有人替她铺过路。每一站都有人接,每一站都有人给她一句话。她数砖,是因为数砖的人看起来不像在逃。”
他停了一下。
“这不是逃出来的路。”他说,“这是被人送回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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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里屋的铺上。
铺是少年让给她的。
她睡不着。
她睁着眼看屋顶。
屋顶上有一根梁。梁上有裂纹,从东头一直走到西头。
她数那道裂纹的岔口。
数到第十一个,她停了。
她想起那一夜。
那一夜门是开着的。
她记得门是开的,不是推开的,不是撞开的,就是开着。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瘦,很高,手里没有刀。
他说:往南走。
她说:我不认得路。
他说:路不用认得。
她说:我出不去。
他说:门开着。
她说:我出去了到哪儿去。
那个人想了一会儿。
他说:你数砖。
她问:为什么数砖。
那个人说:数砖的人,看着不像在走。看着像在过日子。
她又问:数到哪儿为止。
那个人说:等你数到不认得砖的时候。
她当时不懂这句话。
她后来懂了。
那一夜她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看那道门。
她想回头。
她没有回。
因为她知道,一回头,她就会记住那扇门的样子,记住那扇门,她就会想着有一天从那扇门回去。
从那以后她只做一件事。
数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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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来了。
她没有点灯。她摸到外屋,摸到少年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棉衣。
棉衣的肩缝开了,开了有一掌长。
她在案上摸到针线。
针是顾惊澜的针。线是黑的,只有一小股。
她坐下,就着窗纸上漏进来的那一点雪光,开始缝。
她缝得很慢。
缝一针,往回退半针。
顾惊澜在外屋的门边站着,看了很久。
“你缝的是回针。”
那人没有抬头。
“谁教你的。”
“有人教过。”
“回针缝在里头,”顾惊澜说,“外头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才好。”那人说,“衣裳是穿外头的。线是缝里头的。”
顾惊澜在门框上靠住。
“教你的那个人,”她说,“是不是也补衣裳。”
那人手上的针停了一下。
“她补了很多年。”
“多少年。”
“十六年。”
顾惊澜没有说话。
“她补一件旧的。”那人说,“那件衣裳她是带在身边的。从南边带过去的。”
“她为什么补。”
“她说,”那人慢慢地说,“她说穿的人不知道她补了,可她补了。”
针又走起来。
一针,退半针。
“她还说一句话。”那人说。
“什么话。”
“她说,补得多了,她自己就记得那件衣裳是什么样子。”那人说,“她说她怕忘。”
屋里很静。
只有针穿过布的响。
很轻。
【切换】临安城 · 城西小院 · 傍晚】
天黑了。
顾惊澜回来,把衣裳和鞋搁在桌上。
“换上。”
那人看着那身衣裳。
“我不要。”
“你那身太破了。”
“破了才好。”那人说,“破的没人看。”
顾惊澜把衣裳收起来,搁在一边。
“那你就破着。”
她坐下。
桌上点着灯。
灯照着那张小桌。桌上什么都没有,可桌面有一块地方被人擦得发亮。
那是少年写字的地方。也是那人今天按过的地方。
那人忽然开口。
“我今天进来的时候,”她说,“城门口上挂着一个字。”
顾惊澜没有抬头。
“什么字。”
“红的。”那人说,“很大。挂在杆上,在风里。”
“那是旗。”
“上头的字我认得。”那人说,“我认得那一个字。”
顾惊澜抬起眼。
“你一个都不认得。”
“我认得那一个。”那人说,“因为它在墙上。”
“哪一面墙上。”
“北边。”那人说,“北边有一个城。城门的墙上,也刻着那一个字。”
屋里很静。
“刻那一个字的人,”那人说,“还在墙上画了一道横。”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那人说,“我只知道那个字是好的。北边的人看见那个字,会站住。”
“什么字。”
那人伸出指头,在桌面那块发亮的地方,慢慢划了一下。
她划的不是字。
她划的是两笔。
一笔起头,一笔往上。
顾惊澜的手停在灯边。
“迎。”她说。
那人点头。
“迎。”
“今天没了。”顾惊澜说。
那人看着桌子。
“没了。”
“没了。”
那人没有再问。
她把手收回到袖子里。
过了一会儿,她问了一句别的话。
“是我来晚了,还是他们把它拿下来了。”
顾惊澜没有答。
她答不上来。